第405章
  “按照这个子子孙孙无穷尽的势头,再过几年,我们的族群就会壮大到让周围的生灵都无法忽视的地步,吸引四方来投,届时,再从中挑选脚程快的、能高飞的生灵,把我们的消息传回昆仑,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然而和她的乐观不同,姬的态度则更为冷静一些,她敏锐地指出了“怀孕”这件事中的隐患:
  “可是高禖姐姐足足怀孕了九百年,都没能把她的孩子生下来。她身为神灵,都受了这么多苦,那我们的人民呢?她们也会这样吗?”
  “虽说高禖姐姐曾经说过,可以吸取天地灵气补充自身,再用自身的力量去哺育孩童,但在无法确定正常的怀胎时长之前,这个问题一日不解决,我便一日无法心安。”
  姜一想,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便虚心请教道:“那依你之见,我们应该如何是好?”
  姬想了想,不确定道:“……总之,先为她们储存好足够的食物和衣服吧?”
  “如果她们也像高禖姐姐一样,无法立刻把子嗣生下来的话,等到了她们衰弱下去的后期,就会失去劳动力,无法获得按劳分配的物资;可她们是我们的姐妹,又是你我二人的子民,还肩负着繁衍的重任,自然不能叫她们无所依靠、无所供养。”
  姜立刻便挽起了袖子,信心十足道:“好,就这么办,我这就去帮忙,为她们储存更多的物资以防万一!”
  姜的行动力向来很强,说做就做,话音刚落,就一溜烟跑没影了;姬向来对她的这个作风没办法,只能摇摇头,继续往前巡视。
  她没走多久,就看到了一群人正围在一起,为首的听訞正在努力把手上的草药磨成糊糊,往中间的那个小孩子嘴里灌,旁边还有不少人帮忙扶着人、拿着碗、端着水,忧心忡忡的氛围把周围的风都感染得无法流动了。
  只可惜她们的努力收效甚微。哪怕已经服了药,这孩子的面上也依然有着一种格外不祥的青白色,两手握紧,交叠按在腹部,大滴大滴的汗珠挂在额头上,出气多进气少,一看就是病入膏肓的模样。
  这可把姬给吓了一大跳。
  她自从远离了灵气充沛的昆仑,被迫在天枢山脚定居后,身体状况就从来没好过,自然常年都穿着从昆仑山上带下来的金缕玉衣。
  根据鹌鹑们所说,这件衣服的功效,都快及得上不死树的效果了,所以自打在这里住下后,金缕玉衣就没从姬的身上脱下来过。
  这不,金缕玉衣眼下就派上了用场。姬赶紧解下外衣,覆盖在病恹恹的女孩身上,没一会儿,她的面色就好转了起来,只不过还是看起来怪虚弱的,说起话来的中气都不如姬的足:
  “有劳主君垂问……麻烦主君了……”
  姬闻言愈发心疼,少不得细细询问:“她这是怎么了?”
  听訞伸手,覆盖在女孩的肚子上,感受了一会后,回禀道:“应该是吃坏什么东西了。这种情况其实近年来,在大家的身上都有所体现,只不过这孩子还小,身躯脆弱,所以症状就会更严重。”
  姬思考了一下:“好像是这样的。为什么之前我们在昆仑山上的时候,就没出现过这种问题呢?”
  听訞答道:“因为昆仑山上物资丰富,有吃了就不必担心生病的果子和动物,所以平日里不讲究也没什么;但天枢山上没有类似功效的食物,便少不得平日里多注意一下了。”
  正在二人沉吟思考之时,突然有一道隆隆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原来是夸娥发现这里人群聚集,走来查看时,发出的脚步的声音。
  眼下已是深夜,月姑的银车正从天上缓缓划过,即将经由天枢落入大言。便是最勤劳的生灵,也该安寝了;然而聚集在这里的人的面上,却全都是疲惫与欣慰交织的神色,毕竟亲手救回同伴的满足感和自豪感,是什么都比不上的。1
  身高万丈的夸娥低头看了看她们的神情,便觉心头豪气顿生,在澎湃的热血与天道感召催促下,说出了一句她永远也不会后悔的话语:
  “我知道怎么办,我可以去找日母。”
  听訞诧异道:“等等,日母不是掌管太阳东升西落的么,何时能够调制药物、掌管命理了?”
  夸娥解释道:“不,我不是要让日母来掌管药物,而是要借助她的火焰焚烧病痛。”
  她的身量高大,说话的声音也震耳欲聋;哪怕已经有意放柔了声音,可落在周围众人的耳里,依然能响彻云霄,不少鸟兽听了,便纷纷仓皇逃窜,以躲避这不知从何而起的雷声。
  也幸好炎黄部落的人们对夸娥很是熟悉,又受过她的不少恩惠,知道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便没有因此惊慌,依然手拉手、肩靠肩地聚集在一起,互相支撑以抵御因夸娥开口言语而起的狂风,认真听她说话:
  “以前我还没来这里的时候,每日都在追赶太阳。有的时候觉得疲劳,跑起来就会慢一些;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差不多追得上的,哪怕最后还是隔了一段距离,也能发现,太阳上是真的干净。”
  “日母的车轮有二十丈宽,滚动起来的时候,会发出炽热的烈焰和耀眼的光芒。我在离她最近的一次时曾亲眼见过,哪怕已经驶过了整片大陆,她的车驾和衣袍依然整洁如初,半点脏污也没有;便是有浮尘飘上去,也会一瞬间被太阳的光焰烧成灰烬。”
  她说着说着,便有一种充满希望和朝气的神色,从那张橄榄色的面庞上流露出来了,让人只要看一眼她的神情,便有种“这件事情肯定能办成”的安心感:
  “我可以去跟她要一些火种,这样,哪怕没有治病的草药,我们也可以用火焰把疾病都烧干净!”
  不得不说这个主意真的很不错,就连刚刚还在呻吟喊痛的孩子,面色都好看了不少,眼睛里立时就有了希望的光火:
  “夸娥姐姐好聪明!”
  众人闻言,都觉得这个办法不错,便争先恐后问道:
  “那需要我们为你准备什么呢?”
  “追赶太阳肯定很累,给你准备一些肉脯带在身上好不好?”
  “我前些天刚用果子酿了酒,这就取来给你,喝了这酒,你就有力气了,一定能追上日母的。”
  “我去拿更轻快的衣服来!”
  她们说做就做的行动力,和姜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不,前脚刚说完,后脚就已经有动作快、住得近的人,把赶路要用的物资给夸娥带过来了,什么装在竹筒和葫芦里的清水,包裹在芭蕉叶里的肉脯……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应有尽有的小山。
  在这一片欢腾的、看似顺利乐观的气氛中,姬紧蹙的双眉却始终未曾展开,忧虑道:
  “可是日母每天都要驾车巡视整片大陆,千百年来,从未为任何人驻足停留;你也说过,你之前最多只是‘接近’她,从未‘追上’过。”
  在活力充沛的一干人中,在无数张生机盎然的健康的面容下,面色苍白的姬被她们衬托得愈发虚弱;然而她一开口,蕴藏在她沉静话语中的大智慧,便能够让百兽沉默,让百鸟低头:
  “太阳的烈焰何等骇人,盛夏之时,哪怕隔着天与地之间的万丈距离,我们中也常常有人中暑……就算你真的能追上她,你要怎样开口向她讨要火种,又要怎样将这份厚礼带回部落?”
  姬凝视着面前山岳一样巍峨的巨人,只觉某种隐隐的、不祥的预感,如暴风雨之前的乌云一般悄然侵袭上了她的心头,只得试图讨要一个许诺:
  “夸娥姐姐,你须得答应我,哪怕你无法带回火种,也绝不可毁灭自身。”
  “那可不行!”夸娥毫不犹豫地摆摆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就算追不上,我也要去,不仅是为了部落,也是为了我自己。”
  她这一站,方圆十丈内的大地都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震动起来,一根巨大的、粗壮的藤条从天枢山上垂下,正好落在她的面前:
  “因为太阳就在那里,因为生病的人就在那里。”
  “我已知晓我的‘道’,那么,岂有不往之理?”
  她将堆在脚边的那些物资轻轻往外推了推,对眼含渴望看向她的人们解释道:“日母的车驾行进飞快,我本来就有些追不上;更别说这次和以前不一样,我不能休息,不能慢下脚步,就更没有吃饭喝水的时间了。”
  “还给你们吧,你们以后会用得上的。”
  她说完这番话后,又望向姬的方向。
  只见姬既无法阻拦她的动作,心急如焚;又因为失却了金缕玉衣,说不出半句话来,急惧交加之下,一开口,便是好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只能断断续续道:
  “夸娥姐姐……”
  夸娥蹲下身,像当年和她在黄河之畔见面一样,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只不过这次,出现在姬面前的,不再是姬渴望的嫘祖这样的人才,而是空无一物的粗糙掌心:
  “好啦,别生气了,阿姬。我向你保证,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一定能回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