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不对啊,之前叫你们来昆仑山上住着的时候,你们还说不想和同种族之外的家伙们住在一起,觉得昆仑山上有些太杂乱了,怎么今天突然又改了主意?”
  第一时间改了主意来报名,打算全族迁来昆仑的,是一群红色的鲑鱼。它们和开明兽、凤凰这些已经修炼有成的前辈们不同,还不会说话,便只能和负责接引它们的生灵用意念沟通:
  “因为我们是真的不喜欢和非同族住在一起,再加上昆仑之主掌管的是天下一切的刑罚和灾祸,就更是有点害怕,不敢前来。”
  “但听说了西王母的这个称号后,我们又觉得,既然这座山的主人能被冠以如此仁慈又威严的称呼,那么她统治下的城池则必然有过人之处,所以我等心甘情愿前来昆仑,任凭西王母驱使。”
  开明兽挠了挠下巴,把这事儿上报给了昆仑之主——不对,现在应该改口称呼她为“西王母”了——得到消息的西王母思忖片刻,开口道:
  “既然它们不愿和非同族住在一起,却又满心仰慕昆仑的话,就把赤鲑一组安排在东北边那条叫‘敦薨’的河流里吧。”
  “如此一来,它们既能受到昆仑的庇护,又能不受外界的干扰,一举两得之下,至少可以让它们住得舒服一些。”
  像赤鲑一族这样,听闻“西王母”的称呼后,终于放下心头一切疑虑赶来的存在不少,毕竟在她们所有生灵的努力建设之下,这里已经成为整个西方远近闻名的乐郊了:
  乐土乐土,爰得我所;乐郊乐郊,谁之永号?5
  就这样,在“西王母”的这个称呼广泛传开后的不知哪一年,一对伤痕累累、形体幼小的神灵,慕名而来,精疲力竭地叩响了城门。
  然而还没等昆仑城的大门向她们二人打开,这对姐妹便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一头栽在了镶嵌金银的白玉城墙下,昏迷不醒,险些没把前来接人的一堆鹌鹑给吓出历史上最早的心脏病来:
  “嘎?!”
  此时的昆仑城中,已经有相对来说比较完善的一整套登记接待入住体系了:
  开明兽因为有九个头的生理优势太明显了,做这种接待和登记的工作未免过于浪费,于是在最开始那一波疯狂涌来的生灵们被安置下来之后,开明兽就从这份工作上退了下来,回到了“为西王母守门”的老本行上去,转而让更有亲和力也更闲散的鹌鹑们负责这项工作。
  没办法,谁让昆仑之主不爱美衣华服,它们的一身做衣服的本事都派不上用场呢?
  再说了,让鹌鹑们来负责这项工作也不算浪费人才嘛,毕竟有些家伙来投奔昆仑的时候,身上的皮毛和衣服不适应这里的气候,既然如此,让它们顺手给来求助的家伙们弄点能穿的东西,也不是不可以。
  负责接人的鹌鹑们一见这两位幼小的神灵形容枯槁,面貌憔悴,便知道她们肯定是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苦头,才好不容易到达这里的,可以说,她们能撑到来敲门都算是个奇迹:
  别的不说,先看看这两个孩子那一身鲜血淋漓的伤疤吧。
  虽说这些伤口一看就知道并非人为,而是被碎石、树枝和神智未开的猛兽给伤到的,若换做夸娥那样的巨人来,只怕一脚下去就能把这些东西全都踩个稀巴烂;但是对初生的小孩子来说,便过于凶险了,可以说这两个家伙能一路走到昆仑,全靠天道保佑。
  个头最大,年龄最长,性子也最稳重的一只鹌鹑,立刻便安排脚程快的同族去给凤凰和鸾鸟送信,让个头更大、飞行速度也更快的它们去转报西王母;与此同时,剩下的鹌鹑们也瞬息间就变出了一件衣服,覆盖在了还在昏迷的姐妹二人身上。
  别看这帮鹌鹑的个头小,但它们的力量却相当可观。“司掌服饰”的职责发动之下,这件因为要赶时间而匆忙制作出来的衣服,虽然灰扑扑的,毫不起眼,说一声“寒酸”都不为过,但这件衣服一覆盖在她们身上,那些鲜血淋漓、新旧交织的伤口,便开始飞速洁净、缓慢愈合。
  没多久,这对姐妹中,更加年长一些的那位便睁开了双眼,气息奄奄地问道:
  “这里是……是昆仑吗?我好像闻到……传说中四季不凋的花朵的香气了。”
  她的状态十分不乐观,憔悴得都有些“油尽灯枯”的味道了,哪怕她贵为和女娲、高禖神、西王母等人一样的神灵,可她的面上,却半点神灵的威严和生气都没有,甚至都比不得这些簇拥在她身边的毛茸茸的鹌鹑们来得灵动。
  然而即便如此,她在断断续续开口的时候,那双纯黑的、宛如有泼墨夜色与无尽深潭蕴藏在其中的双眸里,便爆出一道灼灼的星火,或许正是因为她有着这样过人的意志力,才能在带了个昏迷者情况下,还能一路跋山涉水,来到昆仑:
  “……我要见西王母,还请诸位……替我通传。”
  鹌鹑首领立刻对她解释,说“我们已经派人去通知西王母了,你不要急”,又顺带着把自己负责接引和安置外来者的职责发挥到了实处,追问道:
  “你是掌管什么的神灵?”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因为自从女娲崩解、高禖诞生以来,这个世界便开始进入了正轨,连西王母本人,都很少像太古时期一样,时不时就得到天道的感召了:
  新生的神灵一旦脱离婴儿和幼体的阶段后,就会开始慢慢明白自己的职责,显而易见,这部分已经被包裹入“生而知之”的范畴里了,可见高禖神的确没做无用功,用“新生”的那段弱小无助的时期,换来了长成后更多的“知晓”,这就是所谓的厚积薄发。
  换而言之,现在的神灵只要不是婴幼儿的状态,那么就一定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如果她们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那么绝对就是太古时期的存在,和西王母、高禖神是平辈;问题是那个时候的太古神灵,能活到现在的,都不知道有几万岁了,多多少少该对自身有所了解吧?
  结果出乎鹌鹑首领预料的是,这个最好回答的“神职和权能”的问题,竟然没能获得任何答案。
  黑发黑眼的少女茫然道:“……我不知道。”
  她看起来实在太弱小了,别说开明兽和陆吾这样的猛兽,就算鹌鹑家族齐上阵,一人一口也能把她给啄死;然而蕴藏在这幅弱小的身躯里的,却是格外执着坚韧的精神:
  “我只是听说……昆仑山上,有和我们一样的幼小的存在,还有不死树,于是我想来这里碰碰运气,看看西王母能不能救我妹妹。”
  鹌鹑首领闻言,立刻就知道这事儿难办了:
  “这……除去昆仑城最初建立起来的那段时间之外,为了更好划分居住区域,让这片土地维持在相对稳定的和平状态,如果西王母不出面接待你的话,我们是没有办法放你进去的。”
  在鹌鹑特制疗伤衣的帮助下,已经逐渐恢复了元气的黑发少女闻言,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表现得那叫一个通情达理:
  “我懂,我理解的。毕竟昆仑山上有这么多动不动就‘见则天下大兵、大水、大火’的异兽在,西王母想要排查清楚所有人的能力再放人进城,的确是防患于未然的最好选择。”
  虽然她面上很恭敬,神情也不像是一言不合就要开打的那些武德充沛的神灵,说话的时候也有条理、通人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鹌鹑首领就是有种相当明显的、不容忽视的错觉:
  你最好让她进去!否则的话,她为了救她的妹妹,是真的干得出“拿把小铲子在昆仑城下挖个狗洞钻进去找不死树”的破事儿来的!
  幸好最后还是没走到这一步,因为听说了此处异常情况的昆仑之主、西王母,决定亲自前来,迎接这位有要事相求的、疑似同辈的神灵。
  在一人一鸟相对无言之下,陡然听得一声嘹亮的、冲天的清越长啸,自昆仑城中央发出:
  “西王母到——”
  凤凰高歌,鸾鸟展翅,九万丈的城门排闼而开,在隆隆的巨响中,水草丰美、粮食满目、鲜花盛开、遍地玉石的盛景出现在她们面前,五彩祥云与重重紫气汹涌扑来,将还在昏迷不醒的另一位少女包裹了个严严实实。
  就这样,西王母身上从来没有正式履行过的“灾祸”这一神职,终于落到了实处,一眼之下,她便看穿了这位少女的疾病,对忧心忡忡望向自己的另一人道:
  “放心,我能救她。”
  清醒着的黑发少女闻言,立刻毫不犹豫纳头便拜,在白玉的地面上结结实实地叩了三个清脆的响头,用尚且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一辈子的生死重诺:
  “多谢西王母出手相助。”
  “若西王母真能赐下不死树,救我妹妹,我姜、姬二人愿为西王母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西王母闻言,只觉这一幕似曾相识,也正是这一瞬间,她有些明白昔年女娲的感受了,便不由自主地恍惚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