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如此一来,即便当时双方还没有因为截然相反的政治主张撕破脸,可天界至高统治者、两位辅佐官和第三方势力秦姝的位置,依然有着相当明显的天壤之别;哪怕当时几乎所有部门的下属,都对秦姝提出的“厘清责任制度”十分心动,不想再一边干活一边替上司背锅,而跟随在她的身后赞成新政,她也终究只能站在玉阶之下,没能再上前一步。
  然而眼下,她已经站在瑶池王母金座侧旁了,与身为玉帝辅佐官的北极紫微大帝遥遥相对;更罔论整个天界的神仙,除去两位统治者和两位辅佐官之外,眼下竟要在天道加身的金紫之光的威慑下,齐齐在她面前垂首低眸。
  万众俯首,真神避让。
  在鸦雀无声的这一瞬,原本云雾渺渺、香气悠悠的瑶池里,陡然平地生了一股旋风,向着秦姝温柔无声、浩浩荡荡、不可抗拒地席卷而去了。
  风中带有无根天女之花,更有重重金光宝气,携钧天之乐、鸾歌凤吹,在她的脚下轻轻一托,便将秦姝带离了瑶池的玉阶,连带着她的衣袍都迎风猎猎扬起,意欲要载她往灌愁海的方向去了。
  瑶池王母见状,惊喜万分,飞快道:“这是人间有机遇给你呢,秦君,昔年我等刚从混沌之中建立起三十三重天的时候,也是这般的天风载我离昆仑。”
  “你且去罢,我们等你回来。”
  于是秦姝不再过多停留,立刻随着这道清风的指引,飞速向灌愁海赶去。然而她甫一动,就听到身后传来阵阵惊呼声,可她不方便回头,便只能在耳边猎猎的风声中,依稀听见一些零碎的只言片语。
  最明显的,是一道沉稳的女声,言简意赅,似乎每个字每句话里,都能浸满时光和生死的分量:“步步祥光,道道紫霞,这是帝王气。”
  另一道女声则更活泼些,然而在这份看似年轻的朝气之外,也有着格外矛盾的垂垂老矣与生机勃勃的对比,可见这两位女神和青青、罗森这些新修成的得道者,有着相当明显的年岁区别:
  “阿姊说得对,依我之见,她将来必有造化。”
  而跟随其后反驳她的那些声音,则立刻便点出了她们的来历:
  “两位司命星君说笑了。人间天子、天上帝王都已就位,她又不是鬼神,还能去掌管幽冥界不成?”
  秦姝心下立时了然,明白了这两位素未谋面的神仙为何会替自己说话:
  因为这是大司命和少司命。
  真要论起神话传说的渊源,大司命和少司命这两位神灵所属的“荆楚民间信仰”的流派,是华夏文明体系中,对“巫”这一“女性掌握宗教大权”的文化现象保存最完整的一支。
  等到沿着正常世界中的时间线,从以战国时期的屈原创作的《九歌》《天问》为代表的荆楚民间信仰,再往同时代和更早的时代中去追溯,就是同样成书于战国时代的《山海经》了,关于“西王母”这位女神最早的记录,正是出自此书。
  也就是说,兜兜转转,这两位司命星君和瑶池王母——也就是西王母——都是一个阵营里的,自然也和自己在同一条壕沟。都是先秦神话体系的遗光,能苟一秒是一秒。
  于是她便不再担心,紧随着天风的指引,一路畅通无阻地向灌愁海的方向行去了,自然也将一场对天界来说算不上什么、但是在人间直接砍碎了一条专骗游客的文化产业链的小小纷争抛在了身后。
  两位司命星君在人间颇有名声。昔年她们尚在凡尘中行走之时,曾有楚地之人有幸得见真身,为她们奉礼祭祀,更有当地文人墨客为她们作词,是为九歌中的《大司命》和《少司命》两节。
  从神灵的存续上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这不,眼下,即便人间各种神话传说都混淆在了一起,像她们这样古老的神灵,已经逐渐失却了自己的传说、画像和道场,可凭着一代文豪的这些诗词,她们也依然神力不减,继续在天庭中占有一席之地,升职为“司命星君”。
  但如此一来,大司命和少司命既受职责所限,又受诗词香火影响,能看到、感受到和记录到的,多半是人间事务,搞得不少看不太上人类、自视清高的保守派对她们很是不满。
  这不,两位司命星君一开口,便立刻就有人要反驳她们了:
  “怀金垂紫,多是人间造化,可人间天子几千年来不都是一个德行?”
  “是这样的。用得上你的时候,他们就把你视作手足;用不上你的时候,杯酒释兵权都算是客气的了;便是误听奸贼谗言,杀你全家,你还要恭恭敬敬谢恩。”
  “这种人便是手持太阿之柄,也做不得什么大事。”
  “你看历朝历代的帝王,个个口口声声都说‘天下与你共治’,可到头来,真正能做到的有几人?”
  “天道这次是真的做事不妥哪。秦君便是下界,又能领受什么爵位?公侯伯子男,还是一个‘夫人’?此等封赏,受了便和受辱又有什么区别?还不如留在天界享清福呢。”
  如果说前面的那些议论姑且还有些道理——因为绝大部分的人间男性帝王就是这个吊样子的——但最后说话的那人便有些过分了。
  原本站在他身边的同僚立刻一改原来的咸鱼风范,脚下步步生风,凌波微步,眨眼间就平移出去至少两丈,动作快得连千里眼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平移出去的,主打的就是一个“你惹你的事,不要牵连我”:
  “你疯了!竟然敢背后议论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你可长点脑子吧,这是个有正式品级的文书官,是个手里有实权和兵权的武官,比你这不入流的土地神高了不知多少倍,你怎么敢背后随意议论她?!”
  两位司命星君的面上虽不显什么,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怒气,于是神色更稳重的长姊率先开口,果然是“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般,如山如岳不可移的冷定气场:2
  “你是何人?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跟我说话?小子,退下。”
  围观的神仙们目瞪口呆:好家伙,这是真的杀人诛心!
  虽说在天界,奉行的是“实力至上”的原则,但是架不住有人打架打不过又想耍嘴皮子,就会打着“为你好”的名头,说些不怎么中听的话来劝阻。
  这种人就很欠揍,很恶心。真是叫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你要是说他失礼吧,哎,人间面上的礼节是真真半点没缺,还口口声声都是“为你着想”,倒显得一言不合就开打的你过分暴躁,不领他的情;但你要是真的认真听了他这一通狗屁话,就会又觉得十分闹心,不如不听;但你要是真的不听他说话,那就要撕破脸揍他一顿,才能让这种人彻底闭嘴。
  然而对身份高贵、法力强大的神仙来说,在实力差距过大的情况下,一旦真的要动手,甚至都不用动用法力和拔出武器,就基本上等于宣判了低位者的死刑,大家还没闹到“一言不合就要捅死同僚”的份上,也就很少真的动手;对地位和他差不多的、甚至不如他的神仙来说,他说起这种欠揍的话来,就更没有心理负担了。
  ——说白了,这就是个仗着绝大部分神仙都养懒了骨头、疏淡了心肠、不愿意计较,就高举“为你好”的大旗,带着满身爹味儿来恶心人的家伙。
  这不,开口说“人间爵位无用”的这位神灵,便是近些日子来,借碧霞元君的光新兴起的某位名为“石敢当”的泰山本土小神,也难怪他说话的时候,会和人间的某些家伙有着一模一样的嘴脸。
  可大司命半点不买石敢当的账:
  她的身份比石敢当高了不知多少,压根就不用听这一套表面光鲜内里腐朽的劝说;她的神力又处于一个微妙的、不上不下的阶段,正好打不死人,却也能把人重伤。
  大司命:好啊,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吃我一剑!
  于是着云衣、佩灵玉的大司命立刻拔剑出鞘,长剑一挥,虽不见血光,却硬生生斩掉了石敢当的一半寿数和修为——按照这个伤势来看,本次瑶池大会结束后,它就只能继续变成一块石头回泰山上老老实实站着了——冷嘲道:
  “好小子,你倒是敢当呢!”
  石敢当躲避不及,结结实实受了这一剑,立时面色惨白,气若游丝,只得捂着心口,踉踉跄跄退回到队伍末尾中去,从此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再说;站得离他略近些的同僚,都能依稀听到他身上石头崩裂的声音了。
  见气氛僵硬,笑容和煦,身着绿衣紫裙,裙摆上绣着栩栩如生兰花纹样的少司命便上前打圆场:
  “阿姊莫恼,不值得与鼠雀之辈动怒,哪有以千金之躯与卑贱之身动怒的道理呀,岂不是太便宜了这些家伙?你和他说一句话,他都能高兴一辈子呢,毕竟这可是他再修炼一千年都攀不上的高枝。”
  很难说少司命是真的来打圆场的,还是来火上浇油继续杀人诛心的,毕竟这也是个“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