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至于摄政太后不是故事里的那个皇帝?没关系,很快就可以是了。
  绝大多数的普通人在看故事的时候,其实都是在看热闹;只有少数明眼人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连蒙带猜之下,还真叫不少人猜出了这玩意儿到底是出自谁的手笔:
  “这个应该是贺相写的吧?毕竟谢大人怎么说也是在偏南方的地方住了十好几年,若是叫她来写,就会有些南曲的风格了。”
  “正是这个道理。看这音韵腔调,分明是北边的风格;可京中最近新招进来的这一批进士,不都是已经去西南抚边了么?如此算来,既有这个文采,眼下又留在京中,还得是北方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也只有贺相了。”
  此言一出,立刻便有人试图捧场道:
  “我本来就觉得这个话本子写得不是一般的好,竟没想到是贺相写的!那还不得买上个千儿八百本的,给贺相捧个人场?”
  结果他刚这么一说,就被同僚和同窗们纷纷笑了个羞惭欲死,面皮紫胀,由此可见,男人在官场上内斗起来的时候,也是半点体面都不讲的:
  “笑死,人家早防着你这种想走终南捷径的人呢。这个话本子流传出来的时候,就没什么成型的文字,全都是口授而成的;便是后来有人把它编纂成册,京城中到处都有卖的,也说卖的钱将来会用于开女官科举。”
  “你越是给她捧人场,将来在官场上和你竞争的女官就只会越来越多;但你要是真的不捧场,万一这事儿将来被她知道了,你觉得她是会觉得你有骨气,还是会觉得你不识相?”
  “看看,看看,这才是做丞相的人呢,好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更要命的是,你还真就半个字都不敢多说,只能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帮自诩目光长远的文人在私下里抱怨得欢,明面上还是要欢欢喜喜随大流,一边听书一边买书,源源不断地给他们的政敌送钱扶持新的政敌,闹心,真不是一般的闹心。
  不过那也都是比较深层次的事情了。
  《玄衣侯》这个话本子在京中广泛传唱开后,最直观的影响,就是原本就打算去看午门斩首这个热闹的,在前一天晚上便气势汹汹地准备好了各种投掷物,打算给这俩胆敢勾结魑魅魍魉祸乱天下的逆贼来个二度洗礼;原本没打算去的,也都开始绞尽脑汁找借口告假,最后愣是把京城内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商户都逼得没办法了,不得不宣告:
  这个热闹你们爱看就看去吧,明天大家一起放假一天,不装了,因为我也想看!工资照发,店铺关门,钱可以不赚,但是这么大的热闹一定要看!
  ——这么看来,谢端这辈子好歹多多少少做了一件有用的事,那就是用他的公开死刑给大家争取到了一天看热闹的假期。
  只可惜假期的起源本人并不知道外面的热闹光景。
  谢端今天早晨被从发臭发霉的稻草上拉起来的时候,只觉浑浑噩噩了数日的头脑今日分外清醒,就好像是回光返照似的,和即将一同上断头台的另一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身边的贺太傅早就被吓破了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瘫在地上,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喃喃道:“……不该啊……怎么会……”
  狱卒们鱼贯而入,用冰冷的水把他们从头到尾浇个透湿后,就勉强算是洗干净了,又一边给这两人的脖子和手上都戴上镣铐,一边把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往他们嘴里灌:
  “快吃顿好的吧,吃完了赶紧上路别耽误时间。”
  此时,贺太傅的浑浑噩噩倒成了一种无知者独享的幸福了。只有谢端不知为何愈发神志清明,眼尖的很,看见粥水的上面还漂浮着蛆虫的尸体,顿时恶心得连断头饭都吃不下了,险些吐出来:“呕——”
  两名狱卒被他的反应吓了一大跳,赶紧骂骂咧咧收回汤碗,拽着他拖出狱门往外赶:“好了好了,快走罢!”
  “算你有福气,小子。听说为了你,午门那边新打了个带围墙的断头台呢,自古以来有这待遇的,你可是第一个。”
  已经对外界刺激没什么感知了的贺太傅,就像个破布口袋一样,被连拽带拖地拉了出去,身躯和石墙发出的撞击声格外沉闷,听着就让人从骨头里感同身受地发疼。
  在他经过的地方,断断续续地留下了一路水渍,在明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惹得不少狱卒都在背后暗笑:
  “这还是当过大官儿的人呢?看来也没怎么有出息嘛。”
  “嗨,你这话说的,要是他真有出息,怎么会沦落到这儿来?”
  “这老登真是既没福气也没眼光。听说当今丞相还和他是一家人呢,他当年要是多看顾看顾贺相,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的地步。”
  “没这个命数嘛,哈哈。”
  他们说完了贺太傅,就又把话题转到了谢端身上,没办法,谁叫他俩是一块造反被抓进来的,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呢:
  “这家伙也好不到哪里去。还是几年前开的那场恩科的状元呢,现在又怎样?还不是马上就要掉脑袋了?”
  “可见有些人读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最起码的礼义廉耻都不懂,把自己作到今天这个地步纯属活该。”
  “贱骨头永远是贱骨头,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若不是陛下抬举他,他连当日的风光都不该有。”
  这帮人嘴上难听归难听,可手下办事的速度一点也不见含糊,三下两下就把两人塞进囚车开始运送。
  不过也多亏了有囚车挡着,否则这两人只怕还没等到行刑地点,就要被从路边掷来的东西给砸死了,真是好一个唾骂声不绝于耳,沸反盈天:
  “杀才!陛下难道对你们不够好么?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鸟货!”
  “你这欠杖的充军,没爹娘的贼驴,速速夹着屁眼儿撒开!”
  “你这打脊饿不死冻不杀的穷酸贼货,还是早日死了比较安生!”
  这副架势,别说是谢端本人都要被吓得就地抱头蹲下了,就连负责押送囚车的兵士和狱卒都有些傻眼:
  别打了,别打了!要是活生生把人打死在路上的话,我们拿什么去砍头啊!该不会真的有人把《玄衣侯》这个故事当真了吧?哦对顺便说一句,我没破防,我真的没破防,就是我有一个朋友很想知道为什么这个无名氏作者不把后半截写完。
  就这样,等到贺太傅和谢端被押送到法场的时候,他们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要么被污物砸得污秽不堪,要么被土石等物砸得鲜血淋漓,青一块紫一块,好不热闹。
  结果上了刑场后,一直被捆在一起的贺太傅和谢端,分别去往的方向却不同了:
  前者被带去了一根光秃秃、滑溜溜的铜柱旁边,后者则被押送到了传统的断头台上。
  如果硬要说两人的行刑地点有什么共同之处的话,那就是他们所在的高台周围,都围了一圈结结实实的木栅栏,火烧不穿水灌不进的,比防贼都要严实。
  许是临死之前,再糊涂的人都要回光返照一下的缘故,在被押送往法场的过程中,一直浑浑噩噩、无知无觉的贺太傅,突然神智清明了一瞬。
  他看着自己要被带去的方向,心中陡然大骇不已:
  看这架势,竟是分明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给凌迟了?!
  于是贺太傅剧烈地挣扎了起来,从喉咙里挤出一道凄厉的、破了音的惨叫:“我不服!凭什么——凭什么只凌迟我一人?!”
  头发花白的老人干瘦的躯体里陡然爆发出无穷尽的力气,险些把按住他肩膀的军士的手挣开,竟是半点体面也不顾地开始在地上疯狂打滚:
  “我都听说了!陛下前几日已经颁布了新律,说殴打、苛待妻子的丈夫,从此之后一律不按‘家事’处理,要按照‘公事’处理,既然如此,谢端这家伙还杀了他的神仙妻子分给我们吃肉呢,否则的话我们哪儿有谋反的底气?!”
  “杀人吃肉”这个说法一出来,整个京城的上空都沉默了一瞬,似乎连风都不会飘动了:
  不知是因为众人从未听说过如此丧心病狂的做法,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还是因为九天之上那些旁观这里的神仙们,从来没见过这么畜生的行径,本该操纵风云的神灵都被吓得怔住了,抑或是二者皆有。
  贺太傅见法场周围的围观群众面上,都是一派震悚之色,这才依稀觉得,当时他们这一套看似很有道理的“为成大业不顾小家”的说法似乎有些不对劲。
  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于是贺太傅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嘶声喊道:
  “真要论起来的话,最该被凌迟的是他,不是我!”
  他浑浊的双眼骨碌碌一转,便看到了身穿绯色官袍,佩犀带,戴纱帽,坐在远处另一座高台上监斩的谢爱莲。
  于是贺太傅立刻就知道自己应该向谁求饶了,立刻叩首不绝,没几下,就在他宛如皲裂树皮的额头上磕了个血印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