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数息后,贺贞的心中便已有了考量;可正在此时,贺太傅又往谢端的身边凑了过去,只不过这次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贺贞不得不仔细竖起耳朵,才能模模糊糊听见个大概。
  ——然而这个大概,偏差得有点远。
  贺太傅:“那个,你的夫人不是被我们吃掉了么?等下如果贺家小辈没把咱俩从牢里捞出去的话,一定能起效,对吧?”
  谢端:“正是,她有多奇异,我可是亲眼见识过的,大人不必担心。”
  贺太傅:“那你的十八个儿子呢?我是说,你前段时间跟我们一同走了,不在京城,他们的母亲又死于非命,他们还能活着么?”
  谢端:“神仙的孩子自然也有奇异之处,肯定没事。”
  结果这番话落在贺贞耳中,一经偏转,就把最血腥的“杀妻食肉”和“遗弃亲子”的两大部分省略去了,可见有些时候,真的是“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贺太傅:“你的夫人……咱俩从牢里……对吧?”
  谢端:“正是……不必担心。”
  贺太傅:“那你的十八个儿子……活着么?”
  谢端:“……肯定没事。”
  于是贺贞立刻觉得额角爆出一根青筋:好家伙,这是什么抛妻弃子的人渣,拳头硬了。要不是陛下还要留着你们当众问斩安抚民心,我今天就要让狱卒们把你们俩活活凌迟了,再把片下来的肉拿去涮辣锅直接塞进你们的嘴里和伤口里,讲究的就是一个原汁原味。
  在自以为明晓真相的贺太傅和谢端看来,这位谢夫人是半点活路也没了;可在偷听听岔了的贺贞看来,她或许还有救。
  于是她又耐心听了半晌,直到从贺太傅和谢端嘴里实在再也掏不出半点情报后,才轻手轻脚起身离去,动作轻得这两人不仅没能察觉她已经在这里听了半天了,甚至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走的、自己日后又是为什么横死的。
  眼见着贺贞要走,狱卒急急上前,好容易在贺贞离开大牢前拦住了她,赔笑暗示道:“贺大人,你看这两人满嘴胡沁,实在可恨。要不要让他们吃点苦头?免得等下上公堂乱说,有损斯文。”
  贺贞略一点头,可有可无道:“随意。”
  她这边说随意,想走她关系的人可不敢真随意。于是贺贞前脚刚入宫去找述律平汇报要事,后脚狱卒就把这两人吊了起来,用沾满了浓盐水的粗鞭一人来了狠狠五十下,险些要了他们半条命。
  贺太傅和谢端刚开始被剥去官服吊起来的时候,好一张面皮都紫胀了,奋力挣扎不休,可他们越是挣扎,捆在他们身上沾了水的牛皮绳就收得越紧,没多久,就把两人给勒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你们……这是要……作甚?”
  “放开我!我之前可是朝廷中的一品大员,俗话都说‘刑不上大夫’,你怎么能……”
  这两人到头来还是没能嚎完,因为被“连连失利,似乎没能讨好到人”的各种突发状况给弄的焦头烂额的狱卒,终于找到了两个合适的发泄玩具,便将他们吊在半空中,狠狠一鞭抽下去,笑道:
  “谁管你们啊?两个贱种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谢大人,你该不会还以为自己是个体面人物吧?就你现在的罪名和德行,卖到南风馆里和狼狗玩犬戏都没人要!”
  在凌厉的风声下,这两人身上的衣服没过多久,就变成了一堆破破烂烂的布条。青红纵横的伤痕很快就渗出了鲜血,黏在还没完全破碎的衣服上的时候,那种拉扯的、粘滞的痛感,叫下一次挥鞭带来的剧痛更加难以忍受了。
  贺太傅年纪大,没能忍太久,可当他刚想故伎重施,想像在森林里遇见白再香亲卫队那样晕过去之时,鞭子上的浓盐水便发挥了功效,那种几乎像是有千万只手用尖利的指甲硬生生把伤口扒开的尖锐痛感,直接钻进了四肢百骸,直达心底,使得他发出了一声格外凄厉的惨叫:
  “啊——!!!好痛,好痛啊——!!!”
  狱卒正打得开心呢,被这一声鬼叫吓得险些把手里的鞭子都甩飞出去,便怒气冲冲地握紧了手柄,又往谢端的两腿中间狠狠来了一下:
  “真晦气,叫得活像有人给你开苞似的!”
  谢端原本还能勉强咬牙忍住这番鞭打,结果被猝不及防来了这一下,整个人都险些当场三魂走了七魄。
  毕竟被粗糙的、沉重的、沾满了各种液体的鞭子直接抽碎一颗蛋的疼痛真真非同小可,他整个人都悬空蜷缩了起来,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被生锈的铁镣铐吊起来的双手上,半点顾不上如此一来,这双手等下肯定就废掉了,因为这种疼痛实在太震彻灵魂了,是真的能活活疼死人的!
  他一边惨叫,一边觉得眼前发黑:不是,你有病吧?惹你不开心的是贺家老贼,直娘贼的,你抽我干什么?!
  狱卒仿佛能察觉到他内心的暴躁呐喊似的,嘻嘻笑了起来:
  “谢大人,莫怪莫怪哦。你们二人都是朝廷钦犯,若随随便便弄死了反而不美,还要引得陛下责怪。贺太傅年纪大了,受不住苦刑,所以这一痛专门负责无痛阉割的鞭子本来是给贺太傅享受的,眼下就自然而然转到你身上啦。”
  “怎么样,滋味好吗?好的话不如再多来点如何?”
  可谢端已经完全没法再回答他了:
  你管这叫无痛阉割?!你怎么不对自己的脐下三寸抽上一鞭子,感受感受什么叫活活痛死人的感觉?
  数息间,他的额发就被大颗大颗渗出的黄豆大小的汗珠浸得潮湿,面色惨白得和堆积在乱葬岗上的尸体没有什么两样,唇边还在一点点渗出新的鲜血,看来应该是他在受刑的时候,因为太痛了,就活活咬碎了自己的牙齿。
  狱卒一惊,连忙上前,用腥臭脏污、带着血气的手指粗鲁地撬开他的嘴,往里一看,这才松了口气,心想,老天保佑,幸好这家伙没咬舌自尽。
  他刚这么一想,就又失笑,心道,不,是自己想岔了。这种贪生怕死的造反逆贼,若真有这个胆量,哪儿还能活到今天?如此想来,自己这一顿鞭子,打得那叫一个正义高尚,既能为贺相出气,又能从行刑者的立场上谴责这两个人,可太划算啦。
  于是狱卒又高高举起鞭子,往贺太傅和谢端两人的身上狂风暴雨一阵乱打。只半盏茶不到的时间,这间牢房的地上,就淌开了不少因为疼痛失禁而流下来的各种排泄物,还有从这两句看似毫无生机的躯壳上缓缓流淌下来的,鲜红的血。
  路过的数名狱卒见此情景,心下大惊,生怕自己的这位同僚一时兴起,把两人给活活打死了,等下述律平要人的时候不好交差,便提醒道:
  “兄弟,差不多得了。”
  “我们知道你经验丰富,手下有数,但看他俩这个架势……你确定真的没事?”
  “你最好赶紧探探还有没有气儿,要是假死闭气了的话,咱们现在出去找医生还来得及。”
  负责用刑的狱卒满不在乎一耸肩:“没事,我有数呢。说来也奇怪,这两人明明都病成这个样子了,却还就咽不下这口气,看来做人烂到这个份上,别说亲朋好友都不想帮忙,便是阎王那边也不收哇。”
  贺太傅一听这话,顿时心中便立刻凉了三分。
  他努力撑开眼皮,从被揍得充血发肿的眼皮后面投来目光,试图看清面前的人到底站在哪里,好和这个似乎知道些什么的狱卒说话:
  “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叫‘亲朋好友’都不想帮忙……?”
  狱卒想了想,觉得告诉他也没什么,毕竟贺相是个京城内远近闻名的大人物,她的名声要是一直传不到贺太傅耳中,那才奇怪呢。
  于是这位狱卒便讥笑道:“‘贺大人’,你是真不知假不知?贺贞,贺家家主,陛下御笔钦点的进士科状元,临危受命协理国事的堂堂‘贺相’哪。”
  “按理来说,她应该是你的孙女还是外孙女来着?记不清了,可也没什么必要再弄清楚了吧?毕竟你都快死了。要我说,贺相来这儿逛了一圈都没管你,可见你是真没这个享福的命,这几天还是多吃顿好的,准备上路去见黑白无常吧。”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
  不是你即将小命不保,是你以为你能逃出生天的时候,眼见着那手都扒住悬崖边儿了,只差一点就能爬上来,结果突然就有人从旁边冒了出来,一根根地掰着你的手指,硬生生把你从生天拉回死地。
  这种先有希望,然后绝望的感觉,比普通的绝望来得更折磨人,更让人大喜大悲难以自抑,意志弱一点的,被直接折磨成疯子都不是不可能。
  很明显,贺太傅不是什么坚强的人,否则他就不会在京城驻军冲过来的第一时间选择逃跑了。
  不久前还以为自己一定能获救的贺太傅,在经历了这般的冰火两重天后,顿时眼前一黑,在大喜大悲的冲击之下,沉默了三秒钟,竟气得两眼都发直了。那对肿胀的眼球从眼眶里凸出来的时候,竟和那种生活在臭水沟里身上长满白斑的半死不活的鱼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