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可她本人不觉得疼,并不代表外人也能对她的牺牲视若无睹。在对她的身世一无所知的人看来,这种“以身试毒”的做法简直就是在找死!
  所以金钗的手一露出来,室内的气氛便近乎凝滞了,而且这种“满室死寂”的压迫感,比她数年前在宴席上,对着那些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说特别掏心窝子的大实话时,带来的全场僵硬感有过之而无不及。
  半晌后,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赶紧把随身携带的药囊取了出来,想把这条伤痕累累、触目惊心的胳膊治一治,别问,问就是合格医师的本能是不会面对着如此惨烈的伤势却还能无动于衷的。
  可金钗胳膊上的旧伤实在太多了,这个全队里最年轻的、怕是连十六岁都没有的少女左看右看,都不知道是该先治蚊虫叮咬,还是先给还没完全愈合结痂的放血伤痕上药,还是去旁边拿点常山饮来给金钗服下以防万一。
  于是她便发挥出了惊人的创造力,左手蘸满了清凉膏,右手满把的金疮药,左右开弓,一心两用,甚至都没等堂堂白水素女反应过来,就给金钗把手给包好了。
  金钗:“……好家伙,这动作是怎么练这么快的,教教我,我也想学。”
  少女得意地耸了耸鼻子:“去城外义诊的时候、经常要给干活太多,被各种意外状况弄到脱臼的人把胳膊接回去,时间久了,就练出来了。”
  她说完这番话后,才发现自己好像被金钗险些带着把话头带偏了,便又“悬崖勒马”似的,将话题转回了金钗身上,气势汹汹道:
  “金钗姐姐,何至于此耶!”
  “我们老师和谢大人关系好,私下里谈天说地的时候,经常跟我们说,谢大人有多温柔稳重,我们就想,谢大人的女儿肯定也是一样可靠的人。所以一开始知道要来西南的时候,我们虽然有些怕,怕自己学到的东西派不上用场,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两位姐姐在那边,只要她们肯带着我们,我们又不是什么笨人,肯定能慢慢上手学会。”
  “可今日一见,倒是叫我等更担心了!金钗姐姐,你想帮忙的心固然是好的,可总得多少顾及自己一些吧?”
  她这一开口,众人才陆陆续续回神,蹙眉应声道:
  “是啊,正是这个理儿。”
  “姐姐叫我们保重自己,护着我们,不让我们去接手重症病人,怎么这么懂道理的你,反而要这样戕害自己!”
  “金钗妹子,以后切莫这样了,这种重病可不是开玩笑的。”
  “今日见此情形,方知吾师所言非谬,谢大人一家三口果然都是忠烈刚正的义士。”
  “我等日后定全力以赴襄助,必不让姐姐再如往常那般,孤身一人苦苦支撑,还请姐姐日后切莫这样了,若是你这个领头人都倒下了,那下面的人心可就真要大不稳了。”
  在一片嘈杂中,唯有林右英一言未发,怔怔地凝视了金钗好久,终于开口道:
  “……我明白了。”
  那一瞬,她的眼前闪过许多许多人。
  茜香国素未谋面的皇帝,传闻武神托世的梁将军,摄军国事的述律太后,数年前蓝袍飞扬纵马而去的状元,带着她们在废弃许久的宅院中一字一句认真分析四书五经的青衣女子,只知其人不知其容的“师祖”,还有她们无数最底层的斗升小民悄悄供奉在家中的六合灵妙真君。
  她昔日跟在贺贞名下苦读之时,一开始走的并不是医师的路子,而是最传统的进士科;可后来,她无论如何都参不透什么叫“以天下之权,寄天下之人”,曾对贺贞发出过这样的疑惑:
  “老师,我的出身你也知道,咱们就不说什么场面话了,平白耽误事——我实在感受不到什么叫‘命运共同体’,这样写出来的文章半点灵魂都没有,连我自己都觉得空落落的。”
  贺贞当时并没说什么,只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
  “没关系,你现在学的东西,其实都是在为你将来的几十年人生打基础,这就叫厚积薄发,知行合一。”
  林右英实在听不懂贺贞的这番话,因为她当时对所谓“命运”的认知,还只局限在自己的身上;哪怕后来贺贞点拨过了她,她也没能体会到那种虚无缥缈的、过分宏大又遥远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再加上贺贞后来又有心在传统进士科之外培养一批能立刻就用得上的实干型人才,林右英便转了型,不再揪着她实在体会不到的那种虚无缥缈的“家国大义”说些违心话了。
  然而此时此刻,林右英终于后知后觉地明晓了,贺贞一直想教给她们的东西。
  ——这便是“家国”,这便是“大义”。
  ——休要只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在“他们”看不到的视角里,千千万万女子隔空相望,勠力同心。
  于是林右英眨了眨眼,将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忍了下去,对金钗深施一礼:
  “姐姐放心,我定不负重托,助姐姐勘误谬处,汇集良方,编纂新书,救天下人。”
  另一边,在得知城外叛军营地中疑似出现疫病后,述律平立刻召来贺贞大加表扬,顺便询问:
  “城外疫情会不会传到城内?”
  贺贞和谢爱莲两人着手协理朝政之后,她身上的担子一下子就轻了不少,都有空去逗弄皇太女了,眼下更是直接把皇太女带在身边理政。
  不为别的,眼下这位皇太女可是大魏唯一的继承人,自己年岁渐长,很难说将来能不能再生出孩子,可得从根上把这个给养好了。
  不知是不是“生女肖母”的缘故,皇太女的资质比她短命早死的几个哥哥好上不少,眼下虽然还是个小孩子,却已经能听得懂朝中局势了。
  于是这边述律平话音刚落,皇太女便问道:“怎么会有疫情呢?”
  谢爱莲别的不说,教孩子的时候是真的上心,只可惜废太子没这个福分,只有硕果仅存的皇太女能证明她在教书育人的方面还是多多少少有点成果的:
  “京城附近无山林水泽,没有湿热之气;之前白将军带兵将城外的粮食都抢收完了,田地里什么都没有,也不会引来虫豸,那驻在城外的叛军怎么会发起病来?”
  述律平立刻将眼神投向了贺贞,示意皇太女,功臣就在你面前站着,你问我不如问她。
  但是这次,述律平可真的会错了意,贺贞立刻解释道:“陛下容禀,叛军中的疫情并非臣的手笔。”
  述律平循循善诱:“没关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可以是。”
  贺贞情真意切:“这个,真的不是。”
  述律平和贺贞两人面面相觑,在发现对方是真的没有谦虚和隐瞒之后,两人的脑回路终于搭在了一起:
  那这到底是谁干的啊?!正瞌睡呢,就突然赶上有人送枕头,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是真的存在的吗?
  皇太女眨了眨眼睛,一语中的道:“那他们是不是很快就要退军了?”
  贺贞将今日打听到的情报放在桌前,翻开指给这对母女看:“不是很快,是已经要退了。”
  两军交战之时,一般不用“互相抛掷尸体引发瘟疫”这样的损招,别的不说,在几千年后玩过战争策略类游戏的人,肯定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一旦有人开了这个头,接下来的战争就会变成双方互相高空投物互送好礼,潘多拉的魔盒绝对不能轻易打开。
  可护国将军和贺太傅实在太自大了。
  京城中的谢爱莲和贺贞就他们的行军路线、作战方式和攻城手段等要点,每样都拟了至少二十个方案出来,讲究的就是一个有备无患,逼真模拟:
  除非你们能冒着军心不稳的作战大忌战前换将,否则只要还是你们这两个人话事,你们的所有反应就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而她们的预料中,自然也包括最乐观却也最不可能发生的一条,那就是护国大将军带军攻过来的时候,是半点准备也没做,只抱着“我们有太子一定能把门给叫开”和“京城里留下的都是做不成大事的女官”的想法,就信心满满地造反了。
  这种事情发生的几率有多低呢?大概就是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中的玩家,在任何一款氪金手游里,一发免费的十连就能抽出十张金光闪闪的ssr一样,不是老天开眼,就是玩家在白日做梦说瞎话。
  ——可眼下,这种情况真的发生了。
  雁门边军走的是迅捷突击的路线,为了尽快赶路,同时又要掩人耳目,他们来的时候,根本就没带投石车这样不便搬运的大型器械,只带了最基础的云梯和攻城锥。
  因此,在面对贺贞“我虽然缺德但我是拿自家人的尸体缺德所以四舍五入我也没那么缺德我还是个好人”的主意下,他们每晚面对从城中投掷出来的尸体的时候,被精神和物理的双重打击弄得那叫一个心力交瘁:
  又要清理营地,又要防止突发疫病,还要顶着莫名虚弱的身体干活,这日子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