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正在她惊疑不定之时,一位青衣素衫、气度不凡的女郎推门而入,见她已然醒来,便很自然地伸出手,半点世家女郎的架子也无,就像她幼时曾羡慕过无数遍的“别人家的姐姐”那样,在她的额头上贴了一会,低声道:
  “好像不烧了。”
  “厨房里给你留了清粥,你有力气起来么?若起不来的话,我便端碗来喂你。”
  她说话间,远处的庭院里,依稀传来少女们清脆的朗朗读书声,还有长剑凌厉的破空声隐隐传来;在更高远的天空上,一只黑卷尾曳羽飞过,似乎在预示着春日即将到来。
  她望着青衣女子的身影,只觉心头千思万绪涌动,到头来,却只能从烫得仿佛有刀片在划的喉咙里,挤出嘶哑干涩的一句:
  “……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愿意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为谢爱莲说话,那是因为她见过谢爱莲,觉得这位名满京城的状元身上寄托了自己理想中的光辉人生。
  ——由艳羡而生敬爱,由敬爱而生同心。可她与这位青衣女子素不相识,自己身上也无利可图,她为什么要冒着得罪世家的风险出手相救?
  她迷惑不解地看向青衣女子,却从这人的口中,得到了一个她从未想到过的答案:
  “因为我看见了。”
  没有半点“有利可图”的谋划,没有一丝“家丑不可外扬”的袒护。鬓边已经有了些许霜白痕迹的青衣女郎袖手站在她的病床前,用最轻描淡写的口吻,说着仿佛蕴有山海、长空与天下的话语:
  “当年有人看见过我,所以现在,轮到我来看见你们。”
  青衣女子又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睡吧。等你醒来后,我带你悄悄回家去看看——”
  她立刻便想起身制止,说“我是被家中人卖出去的,就算回去也讨不得好”,可她还没说出这番话,青衣女子就像是看穿了她的内心似的,温声道:
  “可不是叫你回到那种火坑里的。我费尽千辛万苦,好容易从阎王手中把你抢回来,难道还能叫你继续去送死不成?”
  “日后你要跟我学读书写字,我会倾尽全力传授你我的全部学问,你日后要做文章、知民生、观天下,上得金殿,雁塔题名。可你要考女官的话,总得知道自己的户籍吧?”
  她立刻松了口气,浑身无力地倒回被药草和她高热的体温熨得湿热的被褥中,平生第一次,真情实感地喊了一声“老师”。
  等她好起来之后,贺贞果然带着她如入无人之境般潜入故居,拿走了她的卖身契,又根据上面的记录找到了她的户籍所在地。
  她从门缝中窥得她亲生父母眼下的情况一眼,发现家中已经有了个又高又壮、虎头楞脑的男孩取代了她的位置。她早已忘却了模样的父母也苍老了许多,可他们看向这个正在不停发脾气的男孩的时候,那沟壑遍布的面上闪耀出来的光辉,便给人一种“他们就算再老也还能继续当牛做马干活供养孩子”的不祥感。
  于是她再也不回头看,只潜入家中,对着祭祖时才会拿出来的、泛黄虫蛀的族谱,细细记下了自己的籍贯和三代信息,留待日后考功名填名册的时候用,又在族谱上的某个地方停留了一下眼神,随即将这玩意儿放回原处后,悄然离去。
  正式拜入贺贞门下之后,她凭着以前多年吃药的经验,理论实践相结合,在药理上颇有建树,更是能给姊妹们讲解医书,是贺贞教出的医师类别的学生里,相当出色的一位。
  再两年后,雁门兵变,摄政太后临危不惧,战前开考,擢选实用性人才。
  彼时贺贞一得到这个消息,就把所有的学生都叫到了一起,先给她们开小灶检验了一遍她们的成绩,欣慰地发现,这群白菜的火候已经十足,可以出锅——不是,可以上考场了——就又把她叫到身边,耐心劝说道:
  “你总该有个名字的,阿林。”
  “咱们平日里混在一起,姑且可以不讲究,可你火候已成,此时正该建功立业,扬名立万,若是没有个正经名字,又从何谈起‘扬名’?”
  她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小声道:“……老师,我本是想着,等做些成绩出来再起名的,不是真的不讲究,是觉得自己配不上。”
  贺贞讶然,伸出指头戳了戳她的前额,恨铁不成钢道:“你都跟我学了这么多东西了,怎么还有自己‘配不配’的想法,实在该打!”
  “你想想你之前的主家,他不过是仗着有个好家世,便能草菅人命,游手好闲,怎么,难道他就配有这种待遇么?”
  “你若是不愿看他,就看看你的弟弟。他自打生下来起,就被你的父母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地呵护着。你被用五两银子卖出去之后,他们这么多年都没来看你一眼,一心一意只扑在这根香火独苗的身上,可你看看,他现在是个何等痴肥愚钝的模样,难道他就配被如此优待么?”
  青衣女子握着她的手,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地给她讲道理:
  “时无真英杰,方使如此竖子横行。”7
  “你看,你和他们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普通人,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你会读书识字,还不认命,能为自己挣得好前程,难道不比这些凡夫俗子加起来还要强上一千倍么?那么凭什么他们有的东西,你却没有,还是说,他们的这些东西,其实本来就是从底层人民的身上压榨和偷走的?”
  贺贞伸出手去,就像当年,给她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歌女温柔地掖好被角那样,轻轻摸了摸面前女子的发顶,温声道:
  “倒是我没想到这一点。所有入我门下的学生,都早晚要听这节课的,我却想着,你能在那种情况下都为阿莲姐姐说话,还刺伤了主人家逃出生天,应该不用听这些陈腔滥调,可以把更多的世间放在学做文章上,原来还是我大意了,你需要一次‘醍醐灌顶’。”
  “阿林,你不能想‘我配不配’,你应该想,‘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我的’,我‘生来也该有’,这便是‘天赋人权’的道理。”
  这番话落在她耳中,便如惊蛰的第一声春雷,雨夜的第一道闪电,将她浑浑噩噩的脑海炸得一片空白,照得一片雪亮: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如此!怪不得我昔年在深宅中仰望天空的时候,时常心有不甘,却又不明所以,因为那根本就不是我的“命”!
  她紧紧握着贺贞的手,把好好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也亏贺贞耐心又温柔,才能听得懂她究竟想说什么:
  “老师……这是圣人言,是天人言啊。”
  昔日圣人悟道之时,因窥得天地奥妙无穷无尽,在得察宇宙浩渺与自身渺小的情感冲击下,不由得散发跣足、纵跃高歌,又哭又笑;眼下在听见贺贞这番话后,她心中的感觉,便也差不多了:
  “听过这番话的人,只要不是傻子,就都能明白,你将来是要做圣贤的人,你竟然还屈尊窝在这种小地方教我们……师恩之重,可胜山海,我等纵粉身碎骨也难以相报!”
  “老师,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想到这些的?这些道理书上没有写,寻常的教书先生也不会说,你莫非是有天人点化,得以脱出凡俗,通晓这无穷奥妙?”
  贺贞微微一怔,随即她的眉眼便瞬息柔和下来了,就像是在怀念一位故人:
  “是之前‘看见我’的人告诉我的。”
  “她说,要到基层去,要看见更多的人,所以我来了。”
  说话间,贺贞取过一旁桌上的教鞭,轻轻压过她双肩,温声道:
  “我既为你师,便合该如母、如长,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便赐你一名,叫你日后登上太和殿时,陛下问起,你也好有得答。”
  面上横亘着一道伤疤的“阿林”,毫不犹豫在贺贞面前揽衣拜下,朗声道:“承蒙恩师不弃,请恩师为我赐名!”
  贺贞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说了三段话:
  “你的先祖中,既有茜香林氏的血脉,便保留这个姓氏,不必再改动,陛下不是那种因噎废食的小人,以此为姓,更能激励警醒你。”
  “你的第二字,为‘右’,来源于‘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合你青灯黄卷,苦读不辍之意,愿你日后,能经明行修,通文达理,知行合一。”8
  “你的第三字,为‘英’,取自‘高山成谷苍海填,英豪埋没谁所捐’,正合你昔日明珠蒙尘、明月与砾同囊旧事,愿你日后,能露才扬己,光华难掩,得偿所愿。”9
  这三句话过后,世界上就少了一位被囚在画阁朱楼里的歌女,少了一位在雪地中九死一生的毁容弃子,多了一位贺贞名下的学生,多了一位即将在殿试中脱颖而出,入太医院,日后更是要跟随大部队远赴西南的绝世名医。
  ——不得不说,世间种种,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冥冥之中缘分自得。贺贞当年为她取名时,曾经将教鞭轻按在她肩膀,似乎就已经提前预示着,西南边陲二十六城的万人生死这幅重担,会压在她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