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更要命的是,罗森在确认她们抵达城门之后,就来了个惊天动地的原地蹬腿起飞。
  这一下踹出去,好家伙,狂风大作,扬沙起尘,遮天蔽月,搭配几十个突然出现在城门口的白影,饶是石敢当来,也得被吓掉半条命去。
  于是城墙上发现了这支队伍的人立刻齐齐拉满弓,同时又叫人去,请来武艺超群的秦慕玉坐镇。
  别看这帮人安排得井井有条,实则在看到那几十个通体素白、疑似鬼魂的身影后,就连胆子最大的苗女的声音都发抖了,蜜色的面庞都吓成了一片苍白:
  “去叫宣慰使来,就说突然有人夜叩城门,用意不明!”
  结果奉命去请秦慕玉的人刚刚离开,就听见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分明细弱,却不知为何,就是能传入她们耳中:
  “奉贺相之命,驰援西南,我等已带来了京中特意拨下的药物,人和物资都在这里,劳烦开门,放我们进去。”
  苗女心中大惊,叫手下众人姑且把拉满的弓弦松松,壮着胆子从城楼门洞里探出头去一望,便依稀看清了这帮家伙只不过是穿了一身素色衣服的活人而已,有影子,并不是什么幽冥鬼神。
  在发现这一点之后,她心中不喜反忧,愈发觉得愧疚难耐,心中千头万绪一时难以分说:
  这里难道是什么好去处吗?西南地区十万大山十万水,每年因为水土不服、不熟悉地形而死在这里的异乡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再加上近些日子来,疫情好像出现了变种,传播范围是控制住了,但患病者的症状却表现得更为复杂,就连患者的家人,在面对着高烧不断、气若游丝的病人的时候,也有些害怕。
  这里已经搭进去一个金钗了,不能把更多的人再填进去当耗材。
  再说了,谁知道她们是主动来的,还是被掌权者逼着来的?按照北边的中原人的想法,女人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夫教子打理家事,可现在站在城门下头的,分明全都是和自己一样的女郎。
  前些年她分明记得宣慰使大人和金钗曾说,摄政太后唯有一子,居于东宫;那眼下送她们来的,是“摄政太后”,还是“东宫太子”?
  前者有钦点两位女状元的事迹在先,又有秦慕玉作保,说“陛下从不亏待自己人”,如果掌权的还是她,那来的这支医师队伍全都是女性,便是有情可原;但如果掌权的是后者,那就很难说,她们是被派来“赈灾”的,还是派来“送死”的。
  生病归生病,可不能因为这点事,就做了刽子手的帮凶。
  于是她和医师队伍的首领只匆匆打了个照面,便高声道:
  “你们回去吧,这里疫情太严重了,来了就是送死!活着比什么都强,好好的一条命,别耗在这种地方,不值当的!”
  她想了想,又喊道:“瞧瞧你们自己都虚成什么样子了,先把自己照顾好再说,我们还撑得住!”
  那支几十人的队伍只小小爆发出一阵议论声,随即便很快静止了下去,可见训练有素,上下一心。
  ——然而外人不知道的是,这番议论声根本就不是在争执“要不要回去”,而是在说另一件更微妙的事情:
  “……谁去跟她解释解释,说我们真的不虚,只是晕车后遗症而已?”
  “你觉得她会信吗?说实在的,在今晚之前,要是有人跟我说世界上还有晕车一事,我肯定会觉得这人是闲出来的富贵病。”
  “没办法了,把圣旨和生死状一起拿出来吧。”
  “可是这么晚了,她们看得清么?”
  “没事,我听说西南这边的女郎个个都是好猎手,就算她们眼力不好也没事,反正陛下的宝玺足够大。”
  于是为首的女子深一脚浅一脚上前,就着城楼上的火光,从怀中掏出一卷纸抖开,半点不让地高声喊了回去:
  “你说什么胡话呢,我们已经签过生死状了。贺相手下,绝无贪生怕死之人,你且开门便是!”
  苗女从来没见过这种架势。
  在这支队伍抵达西南之前,她之前见过的所有中原朝廷派来援边的官员,不仅是清一色的男人,而且做起事来,那叫一个拈轻怕重,生怕自己比别人多做一点事情。
  不仅如此,他们还能为自己的偷懒振振有词辩解:
  “谁不知道西南是个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我们出力做事,为的就是日后清点功绩的时候,能升官发财,可是这种地方,就算使上一万分的力气,也不见得能做出什么大事来。既然如此,我们还花这个劳什子的心思作甚?”
  可眼下,朝廷新派来的这支队伍,不仅迥异于过往,是一支彻底的娘子军,更是在城门前拿出了加盖太后宝玺、传国玉玺的生死状,明摆着就是把一腔心血,都要耗在这里了。
  她突然觉得眼角有些热,赶紧借着夜色的掩护,抬手抹了抹眼角,迎向下属们同样难以置信又饱含期盼的目光,高声道:
  “有劳诸位,今日之恩,我等毕生难忘——开门放行,请诸位义士入城!”
  雁门之变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正巧赶上罗森刚把新一轮的药草从西南运到京城——然后又赶上疫情爆发和京城另拨的援助物资一起带回来了——如此一来,京中这些日子的政治变动尚未来得及传到西南,别说贺贞仕途高升的事了,就连雁门边军叛乱的消息也没传过来。
  因此秦慕玉赶来的时候,刚好听见“贺相手下”这一句,下意识就以为她们口中的“贺相”是贺太傅终于得偿所愿成功升职,便疑惑道:
  “贺太傅他名下什么时候还有此等义士?他那个三不沾的德行都能招到这种人,别是祖坟上冒青烟冒到炸了吧?”
  “宣慰使大人,你在说什么呢?”入城的医师们听见这话,立刻就知道她这是想岔了,笑道:
  “贺太傅已附贼作乱,不成气候,被陛下除官身,诛三族,京中从此再无‘贺太傅’。眼下坐在丞相位置上的,是我们的老师贺贞,可不是那等乱臣贼子。”
  “她现在可是一品大员呢。陛下宽宏大量,不计贺太傅叛乱之罪,太和殿上御笔钦点我们老师为进士科状元;又因为是战时,情况特殊,老师得以执掌相印协理国事,便是宣慰使大人见了,也得称一声‘贺相’。”
  秦慕玉一怔,突然想起那年自梳宴上,她和母亲想借此事向摄政太后彻底投诚之时,曾经在宴席上说话的女子。
  她对那场自梳宴的具体事宜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却还是能记得,不管现场有多么热闹,只要打扮最素净、说话最温和、看起来最容易让人忘记的贺贞一开口,就能立刻说中所有人的心事,就能让大家都认同她的观点。
  秦慕玉想着想着,突然笑了起来。
  刚刚在城墙上想拦人的苗女见她莫名就笑了起来,还以为她这是在笑自己,便上前在她手上拧了一把,嗔道:“你是不是在笑我心思多?”
  秦慕玉止住了笑,解释道:“我只是在想,能看到她们,实在太好了。”
  这支队伍很快就被安排到了金钗手下,她那边正缺人手呢,为了对付症状愈发复杂严重的疫情,恨不得一个人当成三个用。
  她们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金钗在那里中气十足地安排事情:
  “……除去点燃艾草灭蚊之外,所有入口的水必须煮至沸腾后才能饮用,大灶上火不能断,把病人和医师的衣服分开烫洗消毒。”
  “病人用的茅房那边勤撒生石灰消毒,再去看看赶制蒙面布巾的进度如何了,近日京城会派人来,得给她们把东西准备好,别这边事儿还没解决又折进去一堆新的。”
  负责护送她们过去的苗女清了清嗓子,提醒道:
  “金钗姐姐,你说的京城派来的人已经到了,我就给你送到这里,剩下的你自己安排,我还要进山拾柴去呢。”
  金钗略一点头,又问:“之前我曾安排人手,去偏远的村子里宣讲,说要远离淤塞的死水,如果可能的话,最好从那种地方搬出来,这件事的进程如何了?”
  苗女答道:“基本上做完了。”
  金钗闻言,诧异道:“这么快?我以为多多少少会有些‘安土重迁’的阻碍在,还想叫人过去给你们帮忙搭把手来着。”
  苗女笑道:“这话是怎么说的。有宣慰使大人亲力亲为,不辞劳苦给我们讲疟疾的成因、发病和治疗等事,还带亲兵来帮我们搬东西,就算再傻的人来,也知道该怎么做。”
  “惦记家是一码事,可是爱惜生命就是另一码事了,别人一片真心的好意不可轻易辜负,又是另外一码事,怎么可能为小节而误大局?”
  金钗欣慰道:“那就好。让我想想,远离病发地,截断传播途径,注重防护消毒,把抵抗力弱的人保护起来,对症下药……好,现在只差最后一条。”
  她转向被这一套一套绕得有些晕的京城来的医师们,一边找人去把堆在外面的药材拿进来,一边拿了脉案给她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