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她恍惚间想起数年前的那个夜晚,一只活力满满的袋鼠从天而降,尘土飞扬地砸在小院子里,高喊“袋鼠快递,使命必达”,可把当时的自己给惊得不轻,毕竟不管是这种生物还是这种阵仗,对当时的谢爱莲来说,都是另一个世界里的新鲜东西。
  可眼下,她不仅和罗森已经互通了姓名,甚至已经站在她以往只能远而观之的那个世界里了。
  于是最终,谢爱莲也什么都没说,只招招手,将罗森叫到身边来,从怀中掏出一方柔软的细棉布帕子,替她细细擦干净了脸上和嘴角的点心渣,温声道:
  “既如此,这些孩子便交托给你了。”
  罗森一拱手,爽快道:“必不负谢君重托!”
  “啊,等等,突然想起来个好东西给你。”谢爱莲一拍前额,从袖子里掏出了个绣着莲花纹样的荷包,递给罗森,笑道:
  “京城这些年来流行的小玩意儿,意头吉祥,东西也好,有红豆糕、云片糕和数样干果,充饥又美味,你且带着路上吃。”
  罗森接过荷包后端详了片刻,恍然大悟道:“哦,这个是状元包,我晓得,是谢君你当年考上状元后,京城中流行起来的东西。”
  她饶有兴致地指着荷包上的绣花,对谢爱莲道:“你看,上面的莲花纹样暗合的就是你的名字。这个包是真的又方便又好吃,我前段时间托人一口气买了五百多个,赶路的时候闲下来就能拆包直接吃,贴心得很,多谢多谢。”
  谢爱莲奇道:“这东西难道只有京城才有?怎么还要托人去买——你要是喜欢的话,宫中还有不少,等你这趟回来后全都带走也无妨。”
  罗森连连摆手解释道:“那倒不是,状元包卖得火哩,茜香国都有了。”
  “主要是之前白姊和青青听说你们这儿有义诊,坐诊看病的还全都是女医师,有些担心,怕有人心怀不轨滋事,就下山来想偷偷帮你们镇场子。结果没想到你们这儿还有武艺顶顶好的人看着,她们没使上劲,又觉得来都来了,不能什么都没干空着手回去,就去蜜饯铺子里买了状元包当特产送给我了。”
  “原来如此。”谢爱莲欣慰一笑,“有劳诸位惦念,不胜感激。”
  “你且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日与我一同进宫去。”
  次日,雁门军依然毫无异动。从京城城头上放眼望去,人人面带菜色,步履虚浮,一举一动都有气无力。便是偶尔有偷偷摸摸前来窥探情报的人,也没什么精神气,走路都在发飘。
  考虑到“如果真的是尸体腐烂导致的瘟疫爆发,那么京城中也得准备起来”这一点,贺贞在做下决定的时候就同时做好了多手准备,比如保护好京中水源,比如提前囤好了来自西南的优良药草,还让京城中人清扫房间街道熏艾草之类的,所以雁门军那边异况一出来,她们这边就准备启动紧急预案了。
  眼下,贺贞和钱妙真已经来到了城门上,进行“启动紧急预案”的最后一步确认,结果望远镜里的景象却完全出乎了她们的预料。
  贺贞奇道:“不该啊,就算真的是疫病,也不该是这种情状——妙真,你怎么看?”
  钱妙真也放下望远镜,冷静道:“这不像是瘟疫和时疾,更像是体内有虫。老师,我觉得紧急预案可以稍后启动,当务之急是检查京城饮水有无遭到污染,然后发下布告,说近日饮食中有鱼虾等河鲜的人家,须要将其彻底烹熟了再食用。”
  贺贞欣然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哎,可惜,本来应该找更多人来这里看看情况的,可我的学生们已经要启程前往西南了,剩下的男人们一个个贪生怕死,任我好说歹说也不肯走出宫墙半步,只有你能跟我一起来。”
  钱妙真笑道:“其实我来这里也是有私心的。等下老师回去的时候,能不能劳烦绕去二郎庙一趟?我在那儿有个结拜姊妹,很是担心,想看看她那边的状况如何。”
  贺贞欣然道:“自然可以。”
  二人在合计完毕后,便下了城墙,登上马车,车轮辘辘地就朝着二郎庙去了。
  行至二郎庙后,贺贞将马车停在了街口,没有下去。毕竟她的身份摆在这里,要是她一亮相,那别的什么事都不用干了,光是讲究礼节迎接她就要花好半天时间,又耽误钱妙真探亲又耽误宫禁,于是她就留在车上下下棋看看书,等自己的学生回来。
  钱妙真下了马车没走多远,就发现这里的情况不太对,不过是那种好的不对劲:
  以前她借住在这里的时候,樊云翘只在墙根那里种了点菜,观内日常用度主要还是靠周围居民来添的香油钱;可眼下因为战火,周围的不少房子都空了,人人自顾不暇,哪来的闲心来求神拜佛呢?
  结果这些房子虽然空着,后面的菜园却打理得很好,有一户里还养了鸡,道观的大门虽然锁着,可烟囱里有一缕炊烟正袅袅升起。
  钱妙真立刻松了口气,心想,应该没什么大事,便试图上前敲门询问;结果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挨着门扉,里面的人倒先一步出来了。
  只不过迎出来的人并不是樊云翘,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这位老妇人的头发都花白了,腰也直不太起来,身上穿的衣服虽然简洁,可也补丁摞补丁地补了好多次。她粗糙的手里拿着只篮子,一看就是正准备出门去收菜的模样。
  如果白再香在这里,她记性再好些,多半能认出来,这位老人家正是当年和她一同看过谢爱莲、秦慕玉状元游街的人。
  只可惜白再香不在,而这位老人虽然上了年纪,眼神却依然好使,证据就是钱妙真不认得她,可她却认得钱妙真,便笑眯眯地跟钱妙真打了个招呼后,转过身去,对门内大喊一声:
  “樊真人,之前曾经在这里借住过的女郎又来啦!”
  她这一喊过后数息,便从门内走出一位穿玄色道袍、佩七星冠的女冠。这女冠便是樊云翘,她一见钱妙真,大喜过望,立刻将钱妙真迎入室内,给她倒了杯热水,不好意思道:
  “眼下正是战时,茶叶可以当药用,得留着以防万一,没办法,只能委屈妹妹你喝杯没滋味的白水。”
  “这话是怎么说的呢,不委屈不委屈。”钱妙真赶忙解释,又喝了口热水,京城的初春尚有些料峭,这杯热水的温度便经由唇舌一路抵达她的心底,把她的担忧之情都压下去不少:
  “我这次来,本是想接姐姐进宫去避难的……”
  “可千万别。”樊云翘一听她这么说,就立刻摆起了手,解释道:
  “若这里只有我一人的话,我肯定就跟着你走了。可这里离外城近,之前坚壁清野的时候,阵仗太大,吓得周围住着的男人们仗着年轻力壮脚程快,连夜逃出城去——你看,房子都空了下来——各家被留下来的妇孺就聚到了我这道观里,说不得,只好多照顾照顾她们。”
  “幸好周围的菜地还没荒,她们也能做事,又趁着叛军来临之前,去周围的山林里多囤了些柴火和野菜,配上之前囤的米粮,还能支撑得下去;白将军御下严明,又时不时来巡视一番,宵小之辈不得作乱,安全方面也有了保障。”
  说到这里,樊云翘不无忧虑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可要是雁门叛军打算围城的话,就麻烦了,我这里最多只能撑三个月。”
  钱妙真听见前半句的时候,心里还咯噔了一下,听见后半句后,眉头又松开了,长出一口气,握住樊云翘的手,安慰道:
  “白将军英勇善战,谢君贺相又擅理政,辅佐得当,定不至于僵持这么久,请阿姊放心。”
  “你啊你……你怎么光说她们,不说自己?”樊云翘的面上微微显出一点笑意来,看向钱妙真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她们有些人壮着胆子去城门附近看过,说不少叛军都是中了毒箭后,不能再战,被抬下去的。我一听这架势,就想,能调配出这么厉害毒药的人,京城内除去你之外,就没有第二个,这不,果然叫我猜中了。”
  她反握住钱妙真的手,轻轻晃了晃:“既然连上过战场的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自然不再忧虑。倒是辛苦你了。”
  钱妙真低头腼腆一笑,说这份功劳没什么好夸耀的,也不辛苦,每日起早贪黑去骚扰敌营的白将军才辛苦。两人说着说着,樊云翘又想起今时不同往日,也不知钱妙真在宫中适应不适应,便握住她的手殷殷叮嘱道: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不必挂念——倒是我还要问问你,宫中生活如何,可习惯么?有没有人捧高踩低,给你脸色看?太医院有没有人看你是女郎,用‘三纲五常’那套欺负你?同僚们脾性如何,可说得上话么?”
  钱妙真轻描淡写就把太医院里的阵营对立一笔带过,着重说了那些和她意气相投的女医们,实在是报喜不报忧的典范:
  “宫中吃穿用度样样都是好的,虽说一开始不太习惯,但后来慢慢也就适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