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负责护送太子来到城门前的贺太傅,因着在朝廷中和他人打交道最多,对政治气息和神情变化比较敏感的缘故,终于感受到了某种近乎死亡的恐惧。
  他身边的太子也没能好到哪里去。
  他在宫中之时,虽说有着天底下最好的师资力量和学习条件,可那时他的全副心神,都被贺太傅等人给他灌输的“我是个生父不详的野种”等想法占据着,就算有点小聪明,也全都用在折磨比他更弱的人身上,半点没往正经地方使,甚至还能给自己的行为找出合适的借口:
  都怪母后不守妇道,不愿意为父皇守寡,搞得我也很丢脸;而且按照儒家“夫死从子”的规矩,她早就应该把协理国事的大权还给我,为什么现在还不放权?都是她害,都怪她!
  如此一来,当贺太傅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他面前,把“我能帮你拿回权力登上皇位”这件事,说得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的时候,太子几乎立刻就抓住了这根不知是真是假的救命稻草——不,在他眼里,这根救命稻草必须是真的。
  于是他趁着年关宫禁松懈的功夫,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找到了个和自己的年龄身高都差不多的小太监,叫他一直躺在床上装病,伪造出“太子仍然还在宫中”的假象拖延时间,事实上他的本体,早就藏在运杂物的车里,偷偷摸摸去宫外和贺太傅汇合,奔向雁门了。
  自打太子来到雁门、与一看就很能打仗的护国大将军相认的那一刻起,在众人或真心或假意的喝彩与恭维声中,在边关的长风吹拂中,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件事: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必须相信他们,我只能相信他们。
  因此,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基本上是贺太傅说什么,他为了让自己安心,为了让自己更加沉迷于尚未抵达眼前的胜利的快乐,太子就只能信什么:
  你说京城驻军不会打仗?好,那他们肯定会一击即溃。
  你说我只要去叫门,他们就能看在我太子的身份上开门?好,我信了,我去试试。
  结果残酷的现实直接用一顿老拳,把还沉浸在自我说服的美梦中的太子给硬生生揍醒了:
  别做梦了。京城驻军可不是什么软骨头,而是超级难啃的硬茬子,而且摄政太后她是真半点都不顾及你的死活,哪怕你纡尊降贵亲自叫门,也没能把固若金汤的京城撬开半个口儿。
  更火上浇油的是,正在护国大将军认清了眼下形式,准备发令撤军的时候,陡然从城头上传来一声相当耳熟的冷笑:
  “逆臣叛贼,心怀怨望,欲谋王之国政,怀邪抱佞,非吾子也!”4
  这个声音一出来,护国大将军的副官便恨不得给自己来上两巴掌,把之前那番“摄政太后老了不行了”的言论给扇回自己肚子里去:
  叫你说废话,叫你乌鸦嘴,这下可好,怎么真把这家伙给放出来了!不是,你们京城中人行事风格怎么比边军还虎,是真的半点不担心她的死活吗?!真不怕刀剑无眼伤着摄政太后?!
  千万不能小瞧了“怨望”两字,昔年秦始皇长子扶苏被赐死的时候,用的借口就是“日夜怨望”的借口。5
  基本上,当上位者说下属“怨望”的时候,这个人就废了;如果是帝王控诉继承人“怨望”,那这个人的继承权十有八九已经从煮熟的鸭子,变成了拍拍翅膀就能飞走的鲜活野味。
  伴随着这道声音一同响起的,是城门上齐刷刷的新一轮弓箭上弩的声音;与此同时,一名身着轻甲,头戴高盔的中年妇人,也登上了城墙。
  她这一来,不仅把周围的人都吓得不轻,还对未能忘记昔年她能征善战名声的边军来了个大范围震慑,甚至把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白再香都惊着了:
  “陛下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就没人劝她要保重万金之体,宫中的女郎们都在干什么,也不劝着些?!”
  ——这一刻,白再香和护国大将军的脑回路,终于罕见地达成了一致:
  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可你堂堂摄政太后,差一步都能直接自己把自己加封成皇帝的响当当的人物,就这样大喇喇地跑来交战最激烈的前线,是不是有点不太稳重……太不稳重了!
  可述律平半点没能听见这两人难得一致的心声,可见人和人的悲欢有时候的确不太相通。
  她略一抬手,便感受到了右手上缺失多年,眼下终于重新多出来的一份久违的重量,这便是她在京城私下购置的别院中,令人私下研发连弩和火器的时候,顺便研究出来的新产品,义肢。
  这东西的构想被初次提出来的时候,正好遇上火枪研制遇阻。枪膛的温度一直降不下来不说,述律平依照对梦境的记忆,模模糊糊、语焉不详给出的那个简直跟天书一样的“扳机带动释放击锤,击锤前端的燧石砸在发火池上敲出火星”的机构虽然和火镰原理相似,但要把理论付诸实践再做出实物来,实在太难了。
  这个别院一开始置办下来,为的就是能掩人耳目,然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地拿出新东西来阴人,所以这里住着的工匠,除去从宫中暗暗调来的部分不引人瞩目又手艺高超的匠人之外,大多数都是从民间选拔上来的,哪里见过这种架势?
  在“都怪我学艺不精,太笨了,竟然看不懂这套理论”的技术压力之下,和“要是一直做不出来,会不会被拉去砍头”的心理压力之下,京城别院里的工匠们一合计,就做了个新东西出来,能给自己增添信心的同时,也能让述律平暂时不要生气,“你看我们其实还是有在做东西的,只不过那个连发火枪太难了,才一时半会做不出来而已”。
  这样东西,就是新式义肢。
  考虑到述律平的手已经被砍断多年,伤口已经全部愈合,不必忧心装上义肢后可能会引发的摩擦创口导致二度感染的问题,同时考虑到她在断腕之前,也是草原上百步穿杨、箭无虚发的好手,因此在设计实用性的时候,工匠们就没有考虑做精细工作的可能,而是把这玩意儿往“能辅助拉弓”的战场应用方向做了。
  在拿到新式义肢之后,述律平果然大喜,然后告诉了他们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消息:
  “短期内研发不出来也不要紧,不用这么害怕,我又不是那种一不开心就要杀人出气的昏君。”
  一边要弄出新东西来交差,一边又对着连发火枪原理苦思冥想,导致数月下来,脱发量剧增的工匠们:……你不早说!
  总之,不管中途有过怎样的波折,比如有人想要打探这里的情况被谢爱莲精准挡了回去,再比如新式义肢一开始和述律平磨合得并不太好,再比如连弩的大规模运用起初遭到了成本过高的窘况之外,最后的结果还是很好的:
  驻京军队拿到了火枪,组建起了火枪营;工匠们最担心的“被灭口保密”的事情不仅没有发生,甚至被特征入宫中领着高薪继续研发新式武器,讲究的就是一个可持续发展;述律平本人则拿到了义肢,美滋滋重新适应起能拉弓射箭的感觉,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于是眼下,她感受着右手上陌生又熟悉的重量,看了看城外的战况,觉得局势并无大碍,便难得有了兴致,居高临下地从墙头上俯视着阵前满脸茫然的太子,想听听这家伙能有什么话说:
  “你莫非还有话要讲么?”
  按照述律平的性子,如果太子这个时候,能说点野心勃勃的话出来,或者表现一下宁死不屈的架势,那么她绝对会因为“惜才”的本能,给他留个全尸,没准还会顺便检讨一下自己:
  不该啊,这是我的孩子,本来应该跟我很像才对,而他眼下的表现也证明了这一点。那他为什么要谋反,他为什么不跟我一条心?是不是我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我不该从他出生起,就对他不闻不问,只一心扑在国事上?
  很难说述律平现在对皇太女“言传身教,每日过问,严慈并行”的教育方式,是不是上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失败的太子的心理阴影所致;总而言之,她对前几任早死的皇帝、眼下的太子的抚养和教育,放在千年后,就有个很精准的词可以概括,“丧偶式育儿”。
  ——更搞笑的是,她礼法上的丈夫早已去世多年,她是真的丧偶!
  但太子半句令人眼前一亮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他在贺太傅等人满含殷切期盼的目光注视下,双唇嗫嚅了半晌,过往的一幕幕宫中生活在他脑海中如走马灯般回闪而过:
  前朝大臣们看到他的时候,纷纷或扭头或掩唇而笑,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和糗事一样;宫女太监们倒是对他很好,也从来不因为他生父不详而笑话他,可她们越这样,他就越觉得这些贱民是在可怜自己——凭你们也配?!
  明明双方的态度对他来说,前者是地下,后者是天上,没有半点可比性;然而,大臣们能够成为他登基的助力、治国的老师,宫女们只不过能照顾一下他的日常起居而已,孰重孰轻,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