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结果白再香根本就没给他这个缓步推进的机会。
  她在御兽苑里养了这么多年的动物,生死关头以命相搏的最原始、最血腥的野兽之间的斗殴,她没看过一千也有八百,自然知道“趁他病,要他命”的道理。
  这一下马,就落入了白再香的圈套:
  你想稳步推进?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命!哪怕你动动脚趾头想想呢,我们兵强马壮的,为什么不出城迎击?就是因为前面埋了一地的人工地雷啊傻屌!
  果然还没等他们走出多远,便听到从两边传来催命符也似的燧枪连发声。
  这些年来,述律平在京城别院中的新式武器研发进程就从来没有中断过。只不过在那场幻梦过后,她的着力点从连弩变成了火枪,普通火枪出口茜香,像这种能连发的高级货就留给北魏自己用:
  别问,问就是从大学公选课近现代史上学到的火力不足恐惧症。
  在飞溅的鲜血和硝烟中,护国将军面色青白地一抬头,就看见手持火器的京城驻军把这玩意儿倒了过来,拎在手里当成榔头使用,随即兵强马壮的近万人从两边包抄了下来,明摆着是要截断叛军先锋部队和大部队汇合的后路——
  更刁钻的是,他们走的还是护国将军刚刚命人清理出来的那条路!
  护国将军险些没被这帮人的流氓作风给气得当场吐血。
  可他扫视全场,发现军情危急,就知道眼下不是生气的时候,赶紧冲出重围才是正事,立刻改换命令道:
  “往前杀出去,再叫贺太傅带着太子殿下来,把城门给逼开!”
  这是他做的第三个错误决定。
  在护国将军、贺太傅等人看来,国家继承人都在他们手里了,述律平就算和东宫太子之间没什么母子情,可看她这些年来的作风,明显是个真正心怀天下的好人。
  既然是好人,那道德绑架起来还不轻而易举?不管是用“国本”的大义来威胁她,还是用“血浓于水”的人情来说服她,都胜券在握,实在找不到输的理由。
  于是这边,护国大将军这边,好不容易顶着上有连发燧枪一枪破甲、下有铁蒺藜绊马索延缓机动的双重阻碍,带着剩余的几千残兵杀到城门前,和姗姗来迟绕弯过来的贺太傅一汇合,就把太子请了出来,对着城门叫阵:
  “请陛下出来见我们,东宫太子可在我们手里呢!”
  “你们难道敢对太子殿下不敬?还不速速开门!”
  “陛下难道真的要舍弃太子殿下吗?半点为人母的慈悲心肠也没有?”
  “战场上刀剑无眼,如果太子殿下有个三长两短,大魏后继无人,你们就是千古罪人!”
  可出乎他们预料的是,不管他们怎么叫嚣,紧闭的永定门都没有敞开的迹象;与此同时,京城驻军的队伍,已经从他们的左右两边再度包抄上来,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开战不到半个时辰,雁门这边派出的精锐部队便折损小半。殷红的鲜血混着沙土在地上绘出奇怪的形状,折断的旗帜和死去的战士横卧于地,一旁失去主人的战马昂首长鸣,给战场徒增几分悲壮惨烈。
  幸好护国大将军久经沙场,就算他之前没把白再香放在眼里,在布局的时候,也下意识留了一手,如果他们带着太子叫门失败的话,雁门叛军的大队伍就要紧跟上来,和已经杀入重围的精锐部队里应外合,夹击京城驻军。
  然而不管他再怎么“留一手”,已经造成的损失是无法弥补回来的。
  更何况双方的认知完全不对等,在战场上导致的后果也截然相反:
  护国大将军看白再香,只会觉得她不过是述律平赶鸭子上架选出来的,能够在战争时期背黑锅的傀儡而已,没什么真才实学,不用放在心上,不值得自己认真对待。
  但白再香看他,不仅是在看一个身经百战、手握兵权的对手,更是在看当年,护国大将军还没完全变成现在这个老糊涂的时候,有过怎样的丰功伟绩、卓然战功。
  护国大将军就算输了,在之前的几十年人生中,也好歹享受过鲜衣美食、有求必应的人生。官至超一品,真真算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人活一遭,除去部分真的心怀大义和家国的圣贤之外,难道绝大多数人所求的,不就是这些?如此看来,就算护国大将军最后因为谋反被述律平砍了脑袋,他也好歹享受过、拥有过权力,怎么看都不亏。
  ——可白再香不一样。
  护国大将军就算输了,最多也就是被砍头了事;但她若是输了,会被折辱到什么程度,就全得看新上台的掌权者的想法了,能留个全尸都算是新帝深仁厚泽。
  更罔论,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女性在男性主笔的历史中本来就没什么地位,就连则天大圣皇帝,几千年后还要被人说“她根本就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弄丢了大唐的好多领土”,完全不顾当时的唐朝国力,已经被前面的几位君王给糟蹋得不行了的事实,更罔顾她在位期间,打压士族,扶持寒门,着力打破阶级固化的壮举。
  在男性主笔的历史中,一个女人,哪怕坐到了皇帝的位置上,他们也能无中生有造出一堆过错来挑剔打压;那么,如果白再香临危受命,迎击叛军,却打输了呢?
  白再香一输,她和背后的述律平政权就要彻底烟消云散。
  史书上绝对不会不会记录她几十年来的不断挣扎、自我审视和思想变化,不会知道她多年来的默默奋斗、养精蓄锐,更不会知道她的野心和壮志,最多只会轻飘飘地来上一句,不自量力。哎,虽然是个女英雄,但到底就是不如男人啊。
  到时候,贺太傅、护国大将军等人联合东宫太子犯上作乱,就是“匡扶正统”的正义之举;述律平摄军国事平定天下建立北魏,就是“秉亡夫遗志”的未亡人情深;她任命白再香作为镇国大将军平叛,就是“贪恋权力,不愿交权”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所以白再香自从被任命为镇国大将军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藏书阁女官为她带来了历朝历代所有的战事总结,贺贞一手教出来的绘图能手和她一起挑灯夜战,绘制行军路线。她们一同在油灯和蜡烛的照明下,推算叛军距离京城的距离,安排防御工事和人手,复盘过往多年来所有与眼下情况类似的战争沙盘……除此之外,她们更是把护国大将军之前还能带兵打仗的时候,所有数得上名号的战役,从头到尾都推算了一遍。
  ——用现代的眼光来看,就是在叛军抵达京城之前的十多天里,白再香和一干女官,硬是凭着人力、资料和与他相熟的人的描述,在千年前的世界里,硬生生构建出了护国大将军的人物模型。
  人物模型构建出来之后,此人的一举一动,可以说已经全都被白再香掌握在手中了;和护国大将军对白再香的一无所知,形成了相当鲜明的对比。
  于是这边,正当护国大将军“留了一手”的雁门叛军从后面包抄上来,试图把京城驻军给包饺子浑圆一口吞的时候,他们迎面撞上的,便是从城墙上,如暴雨般瓢泼射出的无数箭矢。
  锋芒雪亮,白羽森森。不少箭支的箭头上还闪烁着不祥的幽蓝色光芒,一看就是淬有剧毒。
  这剧毒出自贺贞带来的女医之手,而她带出来的人才,多半都是理论实践相结合的实干家,这位专门配置毒药的医师也不例外。
  她在行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专长和姐妹们不一样,不管对内科还是对外科都没什么天赋,只对毒药的调配颇有心得。于是她半途退出了义诊实践的队伍,转而去京城附近的道观中寻求经验。
  不得不说她的这个思路在当时的人看来十分奇诡,在道士们的眼中,更是和砸场子差不多,但是用科学的眼光来看的话,这就是从“药草下毒派”转向“重金属下毒派”的一个壮举。
  而且她的思路也十分清晰:
  自古以来,吃丹药把自己给活生生吃死的人还少了?可大家终究还是不能逃得过对死亡的恐惧,如秦皇汉武等豪杰也不能例外。前者派出了徐福去寻访仙山琼阁,后者更是“作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矣”,“上有仙人墩承露,和玉屑饮之”,可最后,还不是“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综上所述,谁信服金丹、饮玉液,就能脱去凡骨飞升成仙的鬼话,谁就是傻瓜。1
  但是换个思路反方向想一想,如果吃丹药能吃死人的话,那岂不是用炼丹的手法去炼制毒药,就能事半功倍毒死人!好作业,抄了!
  京城附近的道士们: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就算陛下战败了,我们迷信体系和政治体系分离,叛军又不会灭了我们,我们为什么要把相关经验和记录分享给你一个外人!这是自砸招牌的糗事,祖师爷半夜托梦都要过来捶我们的!
  在绝大多数的道观都不愿意自曝其短,分享“如何用金丹毒死人”的经验的时候,二郎显圣真君的庙宇,却最先对她敞开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