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如果秦姝是茜香国的人,那自己就得走官方礼仪和她互相以“君”的称呼相待;如果她不是茜香国的人,只是模仿了那边的礼仪,那她是出身世家的中原女郎,还是和塞外来的那些大魏开国功臣沾亲带故?毕竟不同的人不仅有不同的称呼方式,谈天说地的时候也有不同的忌讳。
  这一刻,白再香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另一种意义上的“有口难言”:
  从称呼到话题,她对这位秦君都一无所知,不愧是让整个皇宫的情报系统运作了三天都没能找到半点蛛丝马迹的奇才,身份藏得这么好,简直没有半点能开口聊天的地方!
  可问题是,越是有身份的人,就越讲究“我不用自我介绍你也该知道我”的矜贵体面;更罔论她还是谢爱莲引荐来的人,也算是出身名门,就更有理由去计较这些繁文缛节了。
  要是这位秦君真的讲究起来,这些天来愣是没能打听出她的信息的礼部户部,和人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结果自己还是没能认出来她是何方神圣的自己,统统都得被安一个“对陛下看重的人才失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不敬陛下”的帽子戴!
  秦姝轻轻晃了晃白再香的手,打断了她愈发悲观的各种设想,温声道:
  “春秋有言,礼奢宁俭。白君同样以姓氏称呼我即可,不必讲究那些虚名。”2
  白再香立刻松了口气,感激道:“这要是换成别人,指不定要怎样借题发挥为难我们呢,感念秦君体恤。”
  “这有什么?”秦姝摇摇头,叹道,“‘礼烦则不庄,业烦则无功。’若是能把讲究这些东西的心思用到正事上,指不定能做成多少利国利民的好事呢。”3
  秦姝一句话把天界和人间两方的弊病尽数点出,白再香虽然只是凡人,尚且不知晓她这番话的波及范围有多广,但至少在她的认知范围内,这句话可谓针砭时弊、一语中的。
  白再香立时合掌赞叹,只恨和秦姝晚认识了十年:“秦君所言甚是。如此竞短争长,舍本逐末,实在没有必要哪!”
  她越跟秦姝交谈,就越觉得这位女郎气质不俗,谈吐超然,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于是白再香百般好奇之下,实在没能克制住,偷偷抬起眼来看了秦姝一眼,想看看她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真不能怪白再香好奇,毕竟她在宫中浮沉十余载,最起码的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只一只手,除去“因练武而生的茧子多了点”这个小问题之外,就美得让全京城的世家贵女们都自惭形秽;那么她本人,又该是何等好容貌、好神韵?所谓“冰肌玉骨”的姑射仙子,应该也就是这般模样了吧?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怀着满腔对未知之美的渴求与向往,偷偷看了秦姝一眼的白再香,险些没被梦想和现实的巨大落差给绊个一字马劈叉:
  即便秦姝的脸上覆盖了银面具作遮掩,眼尖的人也能看出,这位女郎的面容宛如被烈火焚烧、利刃刻划过一样,半点人样也没有,根本无法从“外貌”这一本来应该最具有辨识度的特征上,去探究她的出身、血缘、师承。
  而很不幸,白再香的眼力非常好,是能够从几十只几乎一模一样的奶狗里,迅速而精准地找到趁乱混入吃饭大军,一顿饭偷摸吃了两次的唯一一只贼精狗崽子的那种好。
  于是白再香大惊之下失声道:“秦君,你的脸……这是怎么回事?!”
  秦姝轻轻碰了碰脸上的银面具,温声道:“吓着你了?白君莫怕,这是我当年办事不利,有所疏忽,险些遗患无穷。为警示自己和后人,我自愿受罚,专门弄成这个样子的。”
  白再香一开始是真的不敢再继续看秦姝,那伤势骇人得很,总觉得再多看几眼,她的面皮都要跟着一起幻痛了。
  可一想到秦姝说,这伤是她自己弄成这样的,再加上她之前说的那番话很合白再香心意,两人外表的年龄差又差了个十岁出来……白再香就觉得秦姝怎么看怎么是个死心眼的好孩子、倒霉孩子,又能壮起胆子,跟这个不懂事的年轻妹妹多说几句话了:
  “秦君,糊涂哪秦君!弄成这么个样子,得有多疼……再者,都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哪怕是天上的神仙,也不可能事事都算无纰漏,只要能改回来就好。”
  她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苦口婆心,就像是对着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妹妹,一口口把多年为人处世经验掰碎了、泡软了给她喂进嘴里一样:
  “不怕一时犯错,只怕一直犯错。可你出手就把自己罚得这么重,以后你要是犯了更严重的错误呢?难不成你要以死谢罪?”
  “而且你这么一来,基本上就是在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哪。功绩不如你的,自然战战兢兢怕受罚;功绩胜过你的,也得提心吊胆憋着一口气,生怕自己的上司拿你的前例来罚她们;哪怕是权势最盛的,在知道你的事之后,只要不想背上‘认错态度不端正,连你都不如’的黑锅,自我检讨的力度也要十倍百倍地翻上去。”
  “再说了,什么错能值得你伤得这般重?是出了什么能捅破天的大篓子吗?!”
  秦姝叹了口气,惆怅道:“可能是吧。”
  二人说话间,宫门已在她们身后缓缓关闭,白再香也在此时,把她这些天来最好奇的问题问出了口:
  “恕我冒昧,可我实在太好奇了,秦君是要为陛下讲授经传,还是教陛下习武以强身健体?”
  实在不能怪白再香好奇心爆表,因为秦姝“进宫讲学”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没一个符合流程的地方:
  在谢爱莲将她引荐给述律平后,国子监应该迅速找到她本人,确定她的知识水平后,再适材适所地把她安排到相应科目的岗位上;不仅如此,就连讲学内容也要提前编写好再预演数次,以免出现因为不熟练、太紧张等因素而发挥失常的意外情况。
  除此之外,礼部和户部官员还得将她的身份调查清楚,因为她在有了侍读博士这个风光无限的工作后,也算得上是能接触到权力中心的官员了,在确定她出身清白后,户部需要对照其余侍读博士的待遇,按月供给其钱粮,同时还要派专人去教导她礼仪。
  结果以上所有的手续,在他们实在找不到秦姝本人后,就被彻底打乱了。
  这一乱,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从即将听课的述律平本人到来接人的白再香,没一个知道秦姝要上什么课!
  秦姝将手收回,笼在袖中,半垂下眼睛很温和地笑了笑:
  “我并非为传授知识而来,而是有一份大礼要送给陛下。”
  “陛下夙兴夜寐,励精图治,使大魏仅入关十余年,便兵强马壮,国富民安,实在叫人敬佩不已。如此明君,理应得群贤辅弼,吉兆相随,以定大统、治天下。”
  白再香听这番话,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可她又十分认同秦姝的观点,摄政太后的确是一位很值得信服敬佩的人,便赞同道:
  “恰如秦君所言,陛下有济世经邦之才,大魏能有今日气象,陛下功不可没!”
  正交谈间,远方遥遥行来两列灯火,盛大而灿烂的光辉瞬间映入秦姝眼帘。
  眼下已然夜深。除去能“岁夜高堂列明烛,美酒一杯声一曲”,眼睛眨都不眨就一掷千金只为寻欢作乐的豪门大户之外,几乎所有普通人家现在都该入睡了。4
  饶是在宫中,最上头有述律平这位都能把自己的衣服给洗出毛边的陛下镇着,也没什么人敢过得太奢侈,就更别提寻欢作乐了。
  然而在这两列灯火离她们还有十余丈距离的时候,就能嗅到扑面而来的暖融融的香气,如兰似麝,馥郁芬芳。不仅如此,如果嗅闻的时间久一些,哪怕眼下还是隆冬时节,也能让人由内而外地生出抗衡寒气的暖意来。
  假使有对衣食住行等用度颇为讲究的世家子在这里,饶是日食万钱、穷奢极侈的他们,也要为这大手笔倒抽一口冷气:
  这分明是昔年中原尚有天朝上国威仪之时,丹丹国曾进献来的奇香之一,辟寒香。
  据说哪怕是在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也能“焚暖香一炷,满室如春”;自辟寒香传入中原以来,皇家更是对其极尽推崇,皇后公主出行,必备七宝辇,车辇四面缀有五色玉香囊,香囊中放上以辟寒香为首的种种奇香,风过珠帘,芬馥满路。
  然而因种种缘故,百年前起,丹丹国便不再进贡辟寒香了。曾经在天眷出游时必备的礼仪用具之一,就这样悄无生息地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眼下只有家底丰厚、消息灵通之人,才能斥巨资从海外兜兜转转购来零星几块辟寒香,留待冬日,在斗奇炫富时作压箱底的致胜法宝。
  ——然而这一刻,从这两列宫灯中传出来,正是失传已久的辟寒香的香气;而且看这香气的浓郁程度,八成是在把价值万金的香料当成蜡烛在烧!
  不仅如此,这些侍女们手中提着的琉璃灯笼,真真半点杂色也没有,祥云与龙凤延伸至灯身外的线条细若发丝,薄如蝉翼的灯身将闪烁的光芒折射得愈发绮丽。考虑到当下琉璃的报废率和含杂质率,想要凑出这么两列长长的宫灯队伍,怕是要全大魏境内的官窑都马不停蹄生产上一年,才能勉强凑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