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就要这样,本该如此。
  教育不该是统治阶级用来固化阶层的工具,不该是既得利益者用来维护自己利益的东西,它应该被普及到大众中去。
  统治阶级用知识来维护自己的统治,那么,我就将知识交到更多的普通人手中;既得利益者用知识来愚弄无知者,那么,我就用知识将失权者送回她们该在的位置上。
  就这样,原本贺贞计划中“梦中授课”的阵地,在一点点的积攒下,逐渐从梦中转移到现实中了。
  她凭借着贩卖衣物积攒下来的钱财和靠不停忍饥挨饿生成的饭菜,从许多家徒四壁的穷苦人家,接走了一些要被卖去当妓女、当童养媳、当小妾的女孩。
  正在跟贺贞学破题的这位少女,就是她从青楼老鸨的手中抢下来的学生一员,跟她一起被卖掉的,还有十余位和她一样,正当花龄的少女。这十多个女孩子已经全都被贺贞买了下来,藏在了自己名下这座看似荒废许久的宅院里。
  逃出生天的少女们一开始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得救了。遍体鳞伤的她们清理过伤口,吃过药后,一头栽在柔软的大床上就睡了个天昏地暗,等到她们好不容易从深度睡眠中醒来,一睁眼,就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她们一看从窗边投射进来的阳光,便浑身汗毛倒立,冷汗泉涌,因为不管是在家中还是被卖去青楼后,“赖床”一直不是她们能够享有的特权:
  糟糕,起晚了!得赶紧干活去,要不的话,被劈头盖脸痛殴一顿只要没打断胳膊打断腿都算是轻的!
  结果等她们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如影随形的打骂并没有如期而至;甚至等她们蹑手蹑脚把这座宅子逛了一遍之后,也没能找到那些浑身横肉、面目凶恶的打手,最后好不容易在窗明几净的正厅里,找到了几位和她们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女。
  结果还没等她们发问,听到了她们弄出来的动静的少女们就从书本中抬起头,满目了然地看向她们,耐心解释道:
  “你们也是老师救回来的人吧?老师不是坏人,你们别怕。”
  “老师已经跟我们说过了,这些天不要让你们干活,也不用从现在就开始读书,你们只要好好养伤就行,等伤好后再另行安置。”
  “有人读过书吗?没有?哦,我知道了,等下得跟老师说说,你们还是得从梦中授课的基础开始,不能和我们一样开始学做文章和下场应试——”
  然而她的话语说到一半,就被一道满含警惕的声音打断了,从这一群满心满眼都是提防和茫然的少女中,传来了一个因重伤未愈、被过度的疼痛折磨得颤巍巍的声音,质疑道:
  “……我不信。”
  ——这便是眼下正在跟着贺贞学如何做破题的少女,与她的老师的初遇。
  那时她身上还带着未愈合的伤口,因长期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而生的满满戾气尚未散尽,看向浑身整洁地坐在桌边学习的女孩子们的时候,就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隐藏在她满含不信任的语气中,有那么一丝微不可察的羡慕之情:
  “养这么多人难道不要钱吗,教书上课难道不耗时间吗,时间都浪费在教人读书上了,她拿什么赚钱?你们的老师是个能读书写字的人,这种人到底是脑子里的哪根弦搭错了,才会做这种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赔本买卖?她图什么?”
  “你们要是不能给出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那不管你们嘴上说得有多好听,事实上都很可疑!”
  这次还没等那些已经学有所成的少女们接话,身上还带着伤,警惕得活像一群小狼崽儿的少女们,便听到了从她们背后传来的一声疲倦而欣慰的叹息。
  她们循声望去,便见到了她们在未来的几十年里,再也不敢失礼半分的师长,见到了把她们从泥潭里亲手拉出来的人。
  眉目间还带着深沉倦意的贺贞缓步走来,伸出手,在为首那位勇敢地表达出自己的怀疑和不信任的少女头上,轻轻按了按,欣然道:
  “好姑娘,你很聪明。保有合理的警惕心是件好事,但你说错了一点,这不是什么‘买卖’,而是我因为曾对六合灵妙真君起誓。”
  “你若是信不过我,那六合灵妙真君,你总该信得过吧?虽然大魏入关后把她的书籍资料都焚毁了,可她的故事永远在民间口口相传,过得越苦的人,就越有可能听说过她的名号,你们难道不信这位神仙么?”
  十余双眼睛在听到“六合灵妙真君”的名号后,震惊不已地望向贺贞,甚至还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的小骚动,贺贞却像是半点也没有看到她们的震动似的,那双又温柔又冷静的眼眸,在一瞬间,似乎看得很近,又似乎望得很远:
  “我曾对六合灵妙真君发愿,为天下女子启智讲学,愿以微末之身,担千钧之责。”
  “我不为‘逐利’,只为‘太平’。”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作者有话说:
  1昔人论文,谓未作破题,文章由我;既作破题,我由文章。余谓题出于书者,可以斡旋;题出于我者,唯抱定而已。
  ——清·刘熙载
  2凡作破题,最要扼题之旨、肖题之神,期于浑括清醒,精确不移,其法不可侵上、不可犯下,不可漏题,不可骂题。语涉上文谓之侵上,语犯下文谓之犯下。将本题意思未经破全或有遗漏,谓之漏题,将本题字眼全然写出,不能浑融,是谓骂题。
  ——清·梁章钜《制义丛话》
  3王鏊的殿试作文。不要问我为什么引用古人的八股文,我要是能自己写个这种质量的破题,我就去认真搞学术了!
  ps,只有前半段是正经八股,后半段就是我加进去的了,要做实事嘛。贺贞也是有做实事的想法,才从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变成在荒宅里给别人上课的老师的。
  4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苎衣衫鬓发焦。
  桑柘废来犹纳税,田园荒后尚征苗。
  时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
  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
  ——唐·杜荀鹤《山中寡妇》
  老农家贫在山住,耕种山田三四亩。
  苗疏税多不得食,输入官仓化为土。
  岁暮锄犁傍空室,呼儿登山收橡实。
  西江贾客珠百斛,船中养犬长食肉。
  ——唐·张籍《野老歌》
  第92章 相遇:“我去也!”
  眼下已入夜了。
  换做不少需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人家,如若家里没有需要挑灯夜战的读书人,那么现在便已到了全家安寝的时刻,可谢家正厅里的热闹,才要刚刚开始。
  正如前来邀请谢爱莲去席上的妇人们所说,这是专门为她举办的庆功宴,若主角缺席,未免有些说不过去,的确没人敢提前动筷子;换句话说,等谢爱莲一来,谢家斥巨资为她打造的一场奢华好戏,就是开场的时候了。
  她被昔日的闺中密友簇拥着来到正厅,缀着大颗南珠的满绣绣鞋甫一踏过门槛,便听得正门大开的厅内传来一阵笑语:
  “阿莲姐姐可算是来了,再不来,我可要和她们一块出去找你了。”
  “莫不是阿玉姑娘缠着姐姐不让姐姐来找乐子?哎呀,多大事,把她一起带过来就行了,大不了在花厅那边给她单独开一席。”
  “我没看见阿玉姑娘,她应该没来。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都这个年纪了还要黏着阿母呀?”
  “也不知道这帮小郎君们等了姐姐多久,心都恨不得跳出嗓子眼飞到外面去了。怎能让此等美人久候?阿莲姐姐等下可务必要自罚三杯!”
  说话间,衣着秾艳的伶人鱼贯而出,个个都是年岁不过二八的少年,眉清目秀,韶颜稚齿,分列两侧,各自怀抱琵琶、月琴、芦笙、长箫等乐器对姗姗来迟的谢爱莲拜下,齐齐开口之时,声音清越犹如珠玉相击:
  “见过谢君。”
  谢爱莲略一点头,进得室内,只见:
  娇客盈门,贵女满座。桌挂绣纬生锦艳,地铺红毯幌霞光。宝鸭内,沉檀香袅;梨案前,蔬品香馨。看盘高果砌楼台,龙缠斗糖摆走兽。鸳鸯锭,狮仙糖,似模似样;鹦鹉杯,鹭鹚杓,如相如形。席前果品般般盛,案上珍馐件件精。几般蜜食,数品蒸酥。油札糖浇,花团锦砌。玻璃盏,水晶盆,琥珀光漾;蓬莱碗,犀角斛,木兰坠露。烹龙炰凤且为乐,河清海晏太平年!
  一时间,谢家这间曾经只有掌握了足够可靠的权力的男性才能踏入的、几乎象征在京城中的身份的正厅里,挤满了以往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无数女性。
  只见绫罗绸缎交相辉映,金银珠宝光彩烂漫。若不看这些女郎们身上穿的,不是坦领和抹胸这种袒露着胳膊、脖子和胸脯的盛唐式毫不拘谨的衣装,而是用宽松的款式和严严实实的布料,把自己捂得活像个层层叠叠的布团子的礼服,还真会让人有种“梦回大唐”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