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按照正常流程,管他什么状元榜眼探花,都得老老实实从小官做起,修书编纂讲经这套熬资历的流程人人都得走上一遍。远的不说,只看近的,上次科举时的进士科状元还在翰林院苦哈哈地整理书籍呢,结果这次恩科的进士直接就有官可做了?!
  总而言之,随便哪个正常人用脚趾头想一想都能想明白,只要放得下身段舍得出脸皮去巴结这次恩科的一甲进士,那么这帮开局就把起跑点定在了无数人一辈子也到不了的终点的幸运儿们,将来很有可能就是他们人际圈里,站在权利金字塔最顶层的那一批人!
  可谢爱莲和秦慕玉半点和他们客套的意向都没有。
  谢爱莲自从与述律平密谈过后,便十分清楚自己身上已经被贴了“摄政太后亲信”的标签,在这种情况下,再和立场不明还想拉帮结派的官员们走得太近,那纯属就是自毁长城式找死;至于秦慕玉,她单纯就是对这些弯弯绕绕不感兴趣,一心只想着赶紧建功立业,帮秦姝赢下赌局而已。
  于是两人婉拒了京兆尹等官员的盛情相邀,只和几位未来的同僚混了个脸熟,就在丰乐楼门口与他们告别了;而在失去了最具话题的两位状元后,接下来的宴席更是草草了事,众人只饮酒作乐了小半个时辰便深感乏味,各自打马归府不提。
  只不过随着皇榜的张贴和太和殿里的奇闻轶事传出,懂得追赶潮流的京城蜜饯果子铺里,就流行起了一种新东西:
  取“果然高中”的好念头,把瓜子、核桃、花生等干果和包在纸包儿里的小块云片糕、红豆糕等点心,一同装入绣有莲花纹样的荷包中,再抽紧缀着玉珠的线绳把袋口扎好,日后将风靡京城数年的送礼佳品“状元包”,便就此成型。
  谢爱莲和秦慕玉两人回到谢家后,第一时间就关起了小院的门,只和关系最密切的亲朋们略微解释了一下,便开始和秦姝商议起事情来了。
  最先开口的是谢爱莲。她在中了状元后,可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便把自己之前私下为秦姝求的恩典尽数告诉了她,解释道:
  “我想着秦君既然旧伤未愈,又要前来人间,定然是和天界的某些掌权者有龃龉,才不得不躲到这里避祸。”
  秦姝:啊不,实不相瞒,这个“和顶头上司之一有矛盾”的过程是对的,但是“因为得罪了上司所以来凡间避风头”的结果不太对。
  然而很可惜,不同种族之间的频道可能真的不太一样。谢爱莲半点没察觉到自己拿着完全正确的过程得出了完全错误的答案,还在对秦姝殷切嘱托道:
  “所以我给秦君找了个好去处,毕竟如果真能借着龙气躲追踪,那天底下再没什么地方的龙气,能比京城里的皇城更盛。”
  “我已经和陛下商议好了,不日陛下便会降旨,迎秦君入宫讲经。我既已对陛下投诚,那么这种程度的方便之门,陛下还是能为我开一开的。”
  秦姝原本想拒绝的,可她突然念头一转,倒是发现,阴差阳错之下,她还真的可以借助龙气的掩护去做一件事,那就是去地府查查“阴婚”这笔烂账的起因。
  毕竟在《西游记》里,因为和袁守诚斗法赌气而在降雨时搞出了疏漏的泾河龙王,为了逃脱来自天庭的“剐龙台”之刑,曾夜入唐太宗之梦请求庇护。
  虽说最后泾河龙王还是被人间天界两边连轴转的社畜魏征抓住机会砍了头,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但如果从本质上看这个故事,就会发现一个很明显的逻辑:
  人间的帝王在某些时候,是可以推出来挡枪,啊不,可以用来逃脱追杀和追查的。
  无独有偶,同样逻辑的故事,在许多口耳相传的民间奇闻和被辑录成书的传奇中,也都有所提及:
  依照东北当地的传说,许多动物在修行有成只差化形时,就会下山找个人类帮忙作弊,俗称“讨封”,借助人类的力量躲避化形考试;在《聊斋志异》中,有《娇娜》《小翠》两节,狐狸借助有大气运之人的庇护躲避雷劫。
  而如果她要去地府的话,弄出来的动静势必不会小,毕竟“跨越两界”的阵仗就从来没低调过:
  人类飞升进入天界时,有虹霓祥云相随,功劳更大一些的非凡之人还会得到迎接;天界仙人下凡时,如果走的是正常的投胎历劫的流程,多多少少都会弄出点“红光满室、异香不散”的奇景;就算是私自下界的,跳了灌愁海后,也会在人间引发雷霆感应。
  但如果秦姝真要在前往地府的时候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边肯定就能提前做好准备,把所有见不得人的账本都收起来,分分钟造一个专门用来应付上级检查的花架子糊弄她。
  毕竟,“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事自古便有。
  帝王微服私访的时候,为何一路都风平浪静得很,难道他们走过的地方就真的没有半点冤假错案,处处都是国泰民安?只不过帝王的行踪被提前泄露了出去,因此沿途接驾的官员就知道该怎么应付检查了。
  在现代社会里,因为有“脱贫致富,改善农村人民生活质量”的硬指标在,而完不成任务就会影响考评进而影响升迁,所以某些工作懈怠、财政紧缩,无法完成工作目标的地区,在应付上级检查的时候,就会做出“把围墙和靠路的住宅先修好,造个空壳出来”的面子工程,再贿赂一番检查组,就能把年度考核给圆满糊弄过去。
  秦姝知道,天底下其实到处都有这种事,因为她当年在基层工作时,就已经亲眼见识过无数这样的“下有对策”了:
  为了让当地的结婚率和离婚率好看些,应和上面发出的“回归家庭树新风”号召,当地民政局在办理离婚手续时,经常以机器坏了、人手不够、已经下班了等借口拒绝办理;全球峰会上刚出了“提高妇女参与决策管理水平,使妇女成为政界、商界、学界领军人物”的谈话,数年后,湖南某县民政局就打出了“为农村大龄男青年暖被窝工程”这手臭棋。8
  为了确保自己看到的东西尽可能翔实可靠,借助京城的帝王气象掩盖自己的踪迹。切实做到“微服私访”就很有必要;而在龙气涌动的京城中,最具有帝王气象的人,也就是眼下坐在那把椅子上的、这个国家的实际掌权者,可不是那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而是史书上赫赫有名的断腕太后,述律平。
  结果正在秦姝想,要怎样才能用可信的身份混去述律平身边,进而不动声色地去查一查地府的那笔糊涂账的时候,谢爱莲就送来了这样一份大礼,可真是瞌睡了赶上有人送枕头,主打的就是一个赶巧!
  于是秦姝立刻起身对谢爱莲施礼道谢,谢爱莲连连摆手推辞回礼,正在二人谦让之时,今日本该十分风光得意的另一位状元秦慕玉的脸上,却闪过一抹纠结的神色,沉吟良久后,才赧然对秦姝低声问道:
  “秦君,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爱莲闻言,便十分知情识趣地避开了,正好去给这两人收拾收拾行李。
  而秦姝在面对能干实事的下属的时候,还是很好脾气的,闻言立时欣然道:“请讲。”
  秦慕玉将她在太和殿上奏时的前因后果尽数禀报秦姝后,自然也将那一瞬间她感受到的异常一并告知了:
  “秦君容禀。虽说天界从来都说仙凡有别,只说‘不可随意在凡人面前暴露身份’、‘天界本体不得轻易降临人间’……但这么多年来,众仙家多倚赖香火,少有积德累功者,便是近些年来风气有所好转,积年累月,沉疴宿疾,怕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好的。”
  “咱们向来只说,三十三重天律法齐备,衣食丰足,必可为人间圭臬;可人间的种种恶习,对倚赖凡人香火的众多仙家来说,果真就半分影响也无么?”
  秦姝:很好,你触及到了问题的本质。实不相瞒,我觉得在“给对方造成负面影响”的这件事上,天界和人界属于是双向奔赴了,互相给对方添乱。
  人间这边女性地位本来就不高,天界那边还要弄出个仙界版本的暖被窝工程来进一步加深这种刻板印象;人间这边是失权者点点滴滴的潜移默化,天界那边就是以雷霆之势把女仙从掌权者的位置往下赶。
  等到千百年来的点点滴滴叠加在一起,就是秦姝的来路与所在,千百年后的“现代”。
  可如果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反过来呢?
  如果天界掌权者是来自昆仑山的战神,人间掌权者从此世世代代都是女皇,便可从“上”方确立掌权者的稳固;如果人间沉疴能够被拔除,女性要自下而上掌握权力进入官场,便可从“下”方为全新的模式提供稳固根基;等到人间沉疴连根拔起后,不再过分倚赖香火的天界受到的影响自然就会慢慢减弱,终至于无;等到天界自净完成后,就可以和人间互相提供源源不断的正面反馈了。
  那么,为了完成这一目的——
  秦姝突然换了个看似半点不相干的话题,问道:“阿玉,你还记得多少天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