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秦慕玉和谢爱莲闻言后对视一眼,从彼此脸上看到了十分相似的微妙神情:
  不是,有没有搞错?一个四肢健全的正常人,怎么可能爬不上马?更别说这几匹汗血宝马是从述律平的私人库房里支取出来的,早就驯得那叫一个服贴——毕竟没有驯兽师会想拿自己的九族去挑战动物的野性——主打的就是一个让今日游街的新科进士们能骑上就走,怎么到谢端这里,反而就出问题了呢?
  于是两人勒住缰绳,回头望去,便看到了一幅让人替谢端倍感尴尬的景象:
  在秦慕玉和谢爱莲手中,乖巧得像只小兔子,指哪就往哪走绝不多踏一步的良驹,一遇到谢端,就像是得了什么疯病似的,两眼泛红,口吐白沫,不仅一直在不断地用头去撞人,还咬着谢端的衣袖啃来啃去,同时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声,愣是把好好一件簇新的官服给嚼成了梅菜干。
  要不是它的身上还有沉重的笼头和鞍鞯压着,再加上驯兽师的训练卓有成效,这马早就扬起前蹄给谢端来个狂暴踢踏舞了,让他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一蹄子能踹断人三根肋骨的塞外良驹。
  谢端被这不知为何突然失控的马给弄得焦头烂额,心中烦闷不已,一转眼看到几乎所有人都在注意他这边的异常情况,便更觉窘迫恼怒。
  然而他面上却并未流露出半点负面情绪,只是带着一脸无奈的神情,对众人连连拱手,赔笑道:
  “让诸位见笑了,说来也怪,我自小就和这些飞禽走兽亲近不来。不怕大家笑话,以前我还在於潜读书的时候,村里的猫猫狗狗见了我都要躲着走呢。”
  他这番自嘲的话一出,倒是把现场的尴尬气氛给冲淡了几分,与此同时,始终在席棚里候着以防万一的驯兽师匆匆越众而出,给马喂了一大堆苜蓿草和麦芽糖之后,才把不知为何突然癫狂起来的汗血宝马给安抚了下来,让谢端能勉强骑上去。
  等这一行人走远后,席棚中的众人面面相觑了片刻,便立刻讨论起刚刚的怪事来了:
  “奇哉怪哉,我看那状元郎长得也很端正俊秀,怎么这马就忒不喜欢他呢?”
  “难不成在动物们的眼里,人类的美丑其实是反着来的?”
  “别的先不说,得亏今日有这位行家里手在旁边帮衬,否则的话,状元游街时因为有人没法上马而耽搁了时间这事一传出去,咱们都得吃挂落。”
  众人一听,觉得的确是这个理,便纷纷向刚刚控制住了局面的驯兽师道谢:
  “多谢这位老姐姐,要不是你,我们今天可就丢脸丢大发了。”
  “我刚刚看那马都有点暴起伤人的意思了,没想到老姐姐一出手,就能把那畜生给安抚下来,果然不愧是从宫里出来的人,真真好本事!”
  “对了,不知女官尊姓大名?”
  说来也真好笑,这帮人为着新科进士的簪花和游街两件大事,都共事这么些天了,私底下某些臭味相投的人已经连花酒都一块儿喝过了,可直到今日,这位宫中的驯兽师一出手,众人这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始终不知道这位女性同僚姓甚名甚。
  亦或者说,她可能早就自我介绍过,只不过被这些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男人们给忘记了而已。
  于是这些天来,这帮官员们在称呼她的时候,要么叫她“哎,那边的女官”,略微尊敬一点的会看在她年长的份上,称呼她一声“老姐姐”,连个正经名姓和称呼都不愿讲究,搞得现在要套近乎拉关系了,这帮人们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这就尴尬了。
  但再尴尬也得硬着头皮上。
  否则等今日变故传回去,摄政太后有心追究起来的话,他们这帮人多多少少都得吃个“怠惰渎职”的处分;但如果这位立下功劳控制住局面的驯兽师,能帮忙在摄政太后面前说几句好话,说“这是难以避免的意外情况,诸位大人也不是驯兽能手,不能怪他们”之类的,那么他们受罚的几率和力度就会大大减轻。
  结果在满耳的溢美之辞下,这位年长女官的脸上也依然没有半点或赧然或自得的神色,平静道:
  “我姓白。”6
  在最简单的自我介绍过后,这位白姓女官半点不搭理这些试图跟她套近乎的官僚们,直接转身走回席棚开始收拾东西,俨然一副“老娘不奉陪了你们自己的烂摊子爱谁收拾谁收拾去吧”的架势,三下两下就打包好了全部自己的东西,火速下班,光速跑路。
  这位驯兽师的身影刚在席棚里消失,便有人不忿道:“神气什么?不就是个养马的——”
  换做以前,这种“在背后随便议论别人”的事情在官场上实在太常见了,不光不会有人阻止他,甚至还会有一堆人聚过来,和他一起说闲话。
  谁说男人就不长舌?他们背后造谣和随便污蔑别人的时候,叫得比比格犬都响亮。
  可今天,心中不忿的这人只是刚开了个头,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具体的东西出来,就被旁边消息灵通的同僚一把捂住了嘴,惊慌劝道:“兄弟慎言,可不敢这么说!”
  “今日早朝的时候,有人在陛下钦点状元之时试图诬告秦慕玉隐瞒出身、捏造师承、营私舞弊,陛下在查明真相之后,当即就把这人拖出去喂狗了,怕是日后有这种‘背后议论污蔑女官’的情况,都要秉此例处理……你有几个脑袋几条命,胆敢在背后议论她?”
  乍闻此言,刚刚还想在背后发牢骚抱怨的这人立时出了一身冷汗,惊恐道:“这……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立时又有人凑上前来,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加入讨论:“要我说,搞不好是哪位神仙显灵了,毕竟刚刚那道从太和殿方向传来的光芒人人都能就看见,以凡人之力,怎么可能做得到这点?肯定是因为秦状元受上天庇佑,被恶人诬告后,老天不愿见忠良被残害,这才降下神迹让陛下严惩那奸贼。”
  正在席棚中众人对今早的“天生异象”讨论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的时候,那位姓白的女官已经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只不过她去的方向不是皇宫,而是兵部街,也就是新科进士的游街必经之地。
  她前些日子刚刚领摄政太后述律平之命来这里,为新科进士们预备马匹的时候,本来心中半点感触也没有,只是在机械地、日复一日地完成无数一模一样的工作罢了:
  中状元的永远是英俊潇洒的才子,才子发达后一定会有无数风流韵事传出,再不济他的身边也会有个美貌佳人作陪。
  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饥寒交迫之时还要照顾丈夫的家人,被这一大家子拖累得不行了,都没饭吃了,曾经的堂堂相府千金竟然要靠挖野菜饱腹。等她多年后好不容易熬出头,等来的却是丈夫要另娶皇室公主的消息。
  崔莺莺和张生两情相悦后,张生只要念头一转,就能把已经私许终身、交换过定情信物的表妹,打成妲己褒姒这样的“亡国祸水”,为自己的“德不足以胜妖孽”找借口,堂堂正正将她始乱终弃。
  是啦是啦,这种故事现在满大街都是,说书的唱曲的要是不会说这种故事,那简直就跟自寻死路没什么两样。
  对这种“白日做梦”式的胡编乱造的故事,男人们看得那叫一个开心,觉得有个出身高贵、知书达礼、美貌温柔的千金小姐对自己不离不弃,可真是太爽了,神仙日子也莫过于此。
  但在那些故事里,能金榜题名的永远是男人,那我又为什么要去听别人的故事?这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甚至很多时候,这位女官在望着御兽苑里那些被圈养起来的奇珍异兽出神之时,心中会时不时浮现出某种在大众看来近乎荒谬、细细想来却又格外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感。
  困于柴米油盐的普通女人体会不到这种绝望感,因为她们只是活着就很困难了;已经掌握了一定权力的女官体会不到这种绝望感,因为她们身上只要有官职,就不会轻易被放在“奖品”的位置上。
  算来算去,只有这种既有一定权力、又容易接触到能被任人宰割的动物、还有思维发散性的女官,最容易触及到这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的本质:
  在那些连中三元、金榜题名、才子佳人的故事里,没有“女人”的位置,只有一种名为“妻子”的奖品。
  从“奖品”的这个角度看来,高官厚爵、金银珠宝、宝马香车,和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是没有任何差别的,这些东西都是一个男人,在政治这条路上行走的时候,能沿途得到的补给和奖励。
  也就是说,无数女人都不是这些故事里的主角,而是故事里的主角能获得的奖励。
  既然如此,作为平面的、刻板的、千人一面的“奖品”的我们,又为什么要去听那些和我们无关的故事?
  满朝的女官都在做着赞礼官、驯兽师、礼仪姑姑这种人人皆可取而代之的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所有的女官们穿的都是青绿色的低品级的官服,唯一一个高坐在龙椅上的女性还是“摄政太后”,也就是说,她迟早有一天,要把这个国家的统治权交还到真正的帝王,也就是她的儿子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