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可也正是这一次问诊,把谢端心中对自己妻子身份的所有猜测都打消了,他甚至还弄了个十分顺畅的逻辑链出来:
  我是不可能阳痿的,这是身为男人的尊严,我不可能不行;而且我还有这么多孩子,这足以证明我是个水平远胜大众平均值的正常男人,之前的“力不从心”一定是赶路太累了导致的意外,多休息几天、吃两副药就行。
  既然这样,那我的妻子也肯定不会是采阳补阴的妖物,否则的话我早就被她害死了。
  至于我时不时会出现头晕目眩、恶心欲呕的症状,那一定是我在备考的时候太用功了,以至于熬坏了身体,既然这样的话,我想要偷个懒休息休息,从我的妻子那里提前弄到试题,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总不能让我把自己活活累死吧?
  那卷帛书莫名给人一种不太好的感觉?没错,因为那是真正的仙人之物,为了让肉体凡胎的普通人明白它的威力与奥妙,这种天界神物才会对凡人产生这样的压制感,这样一来,一切都变得十分合理。
  ——总而言之,真是好话赖话都叫他说完了,谢端一人就能自问自答自己给自己捧场地说完一整段相声。
  在从替身的手中接过这卷放在外面的话,不仅能卖出万金之数,更能让摄政太后直接带着亲兵来把泄题的人给满门抄斩流放的帛书之后,谢端满怀欣喜地看着面前的女子,柔声道:
  “多谢洛洛了,没有你的话,我要怎样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呢?有此贤妻,真是谢某的荣幸。”
  恍惚间,两人之间的氛围,又有了些不久前新婚时的那种如胶似漆、浓情蜜意之感,因此谢端在问出接下来的这番话的时候,也显得十分自然,半点没有“打听家底”的那种心怀叵测的感觉:
  “只是你我夫妻二人异体同心,见洛洛为我如此劳累,我心中十分挂念担忧。洛洛,窥探天意这种事,会不会对你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呢?如果有的话,日后还是不要用了,我不忍心见到你为我受苦。”
  田洛洛乍闻此言,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在说什么鬼话!好家伙,一时间我都不知道该夸你算盘打得精还是该夸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高明!你要是这次靠舞弊透题能高中状元的话,接下来肯定是升官加爵发大财一条龙,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考试了,自然也可以给出“日后不再用”这种看似深情、实则半点实际用处也没有的许诺!
  她能看透这一点,可那个替身却不能。
  因为那时的田洛洛还在被谢端表现出来的“守礼君子、翩翩如玉”的表象蒙蔽着,哪怕这些日子来,因为谢端的精神控制而颇吃了些苦头,可眼下气氛这么好,立刻就将她,带回以往两人心意相通、干柴烈火的好日子里了。
  于是还没等谢端继续巧言诱哄,这个全心全意信任他的替身,就把自己的底儿给倒了个一干二净:
  “窥探天意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我现在几乎已经法力全无,怕是要好好休养上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之前点石成金、隔空运物的本领了。”
  此言一出,谢端的神色瞬间就微妙了起来。
  但如果有人此时,能细细看一下他的神情,就会发现一件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虽然谢端面上的神色,还是以“担忧”为主调的忧心忡忡;可追究得再深一点、再细一点,就会发现,在这种半真半假的担忧之下,隐藏着一份莫名的狂喜。
  ——就好像在他的百般谋划之下,在他锲而不舍的各种无理要求之下,不会随意拒绝自己夫君要求的好心肠的仙女,终于如他所愿那样,暂时耗空了所有法力,如他所愿,彻头彻尾地坠入红尘中,从九天之上高不可攀的仙人,变成了尘世中一头可以任他随意宰割的羔羊。
  ——而这也正是他所求的!
  然而谢端装模作样的功夫实在太好了。
  再加上他精神控制的手段格外高超,很擅长利用自己的可怜假装推心置腹为对方好,再把对自己卸下心房的人拉到和自己一样的水平和阶层,再用丰富的卖惨经验和道德绑架经验打败对方,只要他不贸然提出“你不如我”、“你爱我就要为我牺牲”这样的论调来,哪怕对方是个正儿八经的神仙或者妖怪,也绝对只会被他骗得团团转。
  而这个福寿螺替身因为实在太爱他了——废话,一个自愿为它提供了繁衍后代的温床的男人,肯定会特别招它的喜欢,就像男人会喜欢主动来为自己繁衍后代操持家务的女人一样,“受益者”永远喜欢“牺牲者”——因此它哪怕拷贝了田洛洛的思维,在这件事上,最终也没能和来自三十三重天的白水素女达成共鸣,而是在“我好爱他所以我相信他”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了下去。
  因此,它的这份爱意,落在谢端的眼里,就是自己的精神控制终于初见成效,马上就可以把这位仙女驯服成自己的东西了;在福寿螺本体的眼里,就是■■■■■■■,总归就是一串难以理解的、黏糊糊湿哒哒的软体动物爬出来的乱码,别问,问就是产卵;在田洛洛的眼里,就是“一个被寄生虫爬满了五脏六腑的男人和一个被强行变成了我的模样的大螺,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同情哪一个”。
  所以说,很多美好的误会,就是这样产生的。
  于是这位替身,就好像半点没察觉到从谢端身上散发出来的微妙的恶意与欣喜似的,还在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全心全意信任他的好妻子的形象,安慰谢端道:
  “但郎君不必过分为我担忧。只要郎君能金榜题名,我便心愿得偿,自然也再无他求了。”
  谢端闻言,突然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脸。
  从他的指缝里,依稀能看见他的五官都扭曲了一下,似乎是在悲痛于自己的妻子竟然做出了这样的牺牲,又像是在狂喜他终于得偿所愿,就连他接下来说的这番话,都有些断断续续、欲言还休的意味了:
  “太好了……不、不对,大事当前,还是要先把正事给处理完才好……洛洛,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哪儿都不要去,我很快就回来找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摸索着向后退去,显然是打算马不停蹄地出门去办事:
  毕竟会试的题目,尚且可以一点点拆开来,在赶路时沿途询问各处名师,再拼拼凑凑缝合起来,就像是用尸块拼凑出一组完整的身躯那样,弄个完美的成品出来,但眼下他们可是在京城,在天子脚下,他还是进士科的头名,一举一动都颇受外人关注,如果再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就把真题拿出去请教,那么不管拆得多碎,都会被有心之人察觉的。
  由此看来,这套试题只能由他自己来做了。
  和马上就要到手的高官厚禄一比,什么美貌仙女什么变态爱好,都不值一提,他的终极梦想就是位极人臣,大权在握,然后快快乐乐过上几十年的好日子,管自己死后洪水滔天呢!
  可就在谢端捂着脸,即将摸索到门扇推门离开的那一瞬,还在满地的脏衣服与洗衣盆之间站着的替身茫然不解地开口询问了:
  “谢郎,你这是要去哪里?殿试在即,谢郎手中又有考题,很是应该趁此机会在家中攻书苦读,不可再荒废光阴。若不然,将这题目多多练上几遍,提前写下好文章来留着殿试的时候誊上去也好……”
  她还在这里苦口婆心地为谢端规划未来,可下一秒,谢端放下了一直捂在脸上的手之后,出现在这位俊秀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甚至都能把一只没什么大脑的软体动物给吓到闭嘴:
  因为出现在谢端脸上的神色,并不是什么“我的妻子竟然为我牺牲到这个地步我好感动”的深情感慨,也不是“我真没用竟然要我的妻子通过牺牲自己的方式为我铺平道路”的自责内疚,而是一份非人类能有的、半点人性都没有的狂热与喜悦:
  “你竟然还为我规划起未来了,真是让我好生感动啊,洛洛。”
  “可是你也不找面镜子照照自己,就你现在这个模样,你配吗?你看看你,又脏又乱,又穷又丑,对我来说半点用也没有,你有什么资格来对我指手画脚?”
  女子闻言,大惊失色,眼眶泛红,原本就娇弱不胜衣的身躯在这一连串的言语打击下愈发摇摇欲坠,就像是一棵在狂风中被吹得东歪西倒的纤纤细柳似的:
  “谢郎……谢郎你怎能如此对我,好生无情……我再怎么说,也是天界使者,白水素女,谢郎这般说我,分明就是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哪!”
  她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去,哆哆嗦嗦地指着谢端,很像是怒急攻心之下被气坏了的模样,就连说的话语,也和凡间女子在面对一朝变心的负心汉时,会脱口而出的控诉一模一样:
  “当年谢郎和我刚刚认识的时候,分明不是这个样子的!”
  这番动作,如果换做之前那个衣着光鲜的田洛洛来做,看在她超于常人的身份、令人怦然心动的美貌、华贵的衣着带来的天然压制感的份上,在还没有生米煮成熟饭之前,谢端一定会保持住表面上的恭敬,就算要对田洛洛倾吐爱意,也会披上一层“我知道我配不上仙女姐姐,但仙女姐姐要是不可怜可怜我,我就要难受死了,还请仙女姐姐可怜可怜我”的外皮来伪装自己,把“舔狗”两字演绎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