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这番用意,便是傻子也该明白了,而贺贞又是个实打实的聪明人:
  秦君给的也太多了些!自己一开始只是想要个能够去茜香国大展身手的机会罢了,可眼下,秦君竟然把这样大的权柄都交给了自己!
  如果真按照秦君说的这样,自己能够随意入梦、教导他人,更可以教导她们一晚就能抵一年的功效……一人不成,还有千百人,千百人不成,还有万万人,一一筛选下来,总会有可用之才,那么三年后的科举考场上,该多出多少前来考试的女官?
  如此一来,但凡贺贞培育过的女郎,日后科考入仕进入官场后,就是贺贞的助力。
  虽说在官场上,拉帮结派、私营党羽乃是大忌,但如果这些学生只是感念老师的恩情,想要和老师多多往来,在政见上和老师完全一致也是因为受老师教导的缘故,那还真没法多说什么。
  同乡、同族、姻亲、结义、世交……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党羽关系,真要清算起来的话,这些都靠不太住;唯独只有“师生”这一层关系,是最隐秘也最可靠的,因为谁读书考试的时候不需要老师?天下名师一共也就那么几位,能读书读出出息来的,和这些名师多多少少都有些关系,真要计较的话,怕是上位者有心追究,下面办事的人也追究不过来。
  如此一来,贺贞虽然身为女官,可能会受些风言风语和歧视;但她的根脚、她的基础、她的人脉,将会是朝中所有官员中,最稳当的一位;这些在贺贞的引导下,才得以一展才华的女郎们,将来就是贺贞的桃李门生,无私助力!
  上面压着一位想要培植自己班底的摄政太后述律平,朝中还有无数学生愿意为她开口奔走、仗义执言,贺贞自己又出身大族,还是个有抱负、有野心的人,这个配置,怎么看怎么都是要冲着丞相之位去的!
  更要命的还是,一开始的那位丞相,自从数年前在“太和殿之变”里被述律平一视同仁地给砍了头之后,就再也没人愿意去攫其锋芒,自告奋勇任职,这个位置就一直空着了,以至于哪怕现在朝中,文官武官对峙得厉害,互相看不起,恨不得把对面的脑子和肠子一起打飞,文官这边的精神领袖,也不是按理来说的丞相,而是贺太傅。
  ——换而言之,只要贺贞接下这份好意,她自己还愿意争气的话,那么丞相这个空置了多年的位置,便是她的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想通了这点后,贺贞当场便瞠目结舌,期期艾艾道:“……这,秦君给的未免也太多了些……我要怎样回报秦君?这可不是世世代代供奉香火就能偿还的恩情哪,此等大恩,便是我为秦君建十丈金身,修万座祠庙,也还不清的!”
  “哪里要什么报答呢?”秦姝笑道,“只兴那些话本子里写什么‘江湖英雄一见如故,轻许生死,抛头颅洒热血’,便不许我见贺君,如见姊妹、见手足么?”
  她轻轻按了按贺贞的肩膀,就好像将一副无形的重担,从贺贞的身上卸了下去,又将一道更加沉重却也更加珍贵的期望,加在她身上了:
  “言行抱一谓之贞,忠诚刚正谓之贞……贺君的名字,起得极好。”4
  “虽说当年起名的时候,按照你们北魏的风俗,这个字恐怕要往‘贞洁’、‘贞烈’的方向解释;但无心插柳柳成荫,‘疾风知劲草,严霜识贞木’,安知贺君就一定会按照长辈规划的路走呢?”
  “要我说,‘一人元良,万邦以贞’,才是贺君名字的正解。只要天子的德行端正,那么天下都会清明太平;可如果当朝天子还是个幼童,那么这个‘一人’,就很有讲究。”5
  贺贞沉默片刻,喃喃道:“摄政太后述律平,可算‘一人’……但如果我能坐到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那我也是‘一人’。”
  “贺君聪慧,果然是个命中注定要加紫金的好女郎!”秦姝赞叹道:
  “若贺君有意位极人臣,青史留名,一改北魏风气,教贺家族谱从贺君起,便接了我这份赠礼,如何?”
  “我也不要贺君回报我,更不要什么世世代代供奉香火,只要贺君记得,大权在握之后,回转过身来,提携一下与昔年的你有着同样境遇的女郎们,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她话音刚落,便又听到从正厅那边,传来另一人的歌声。
  这道歌声并非秦慕玉的,却也不是谢爱莲的,而是完全陌生的一位来客的歌声。她刚开嗓的时候,还带着点不愿意将技艺展露在人前的羞赧和含蓄,但是等到唱起来的时候,声音便渐渐清扬起来了,甚至还隐隐有些苍劲刚烈的意味隐藏在里面:
  “上马带吴钩,翩翩度陇头。佳人去何处,淇水日悠悠。”
  “万里乡为梦,三边月作愁。知君心许国,不是爱封侯!”6
  ——这是何等振聋发聩的一声妙音啊。
  能唱出这样的曲调,这样的诗词的人,真的是甘于困在绫罗锦绣陷阱里的常人么?还是说,像谢爱莲这样,被世俗、家族给困囿住了的女郎不知凡几,只不过她们都没有谢爱莲这样的好运气,因此才把最真实的自己给丢掉了,被迫在锦衣玉食的消磨中,把自己给打磨成世俗最喜欢的样子?
  也正是在这道歌声传来的一瞬间,贺贞这才冷汗涔涔地发现,自己刚刚在宴席上,犯了个多大的、想当然的错误:
  她以为所有前来宴席的宾客,都是看在谢爱莲的面子上才不得不来的昔日闺中姐妹;而那些想要求秦君当西席的贵妇们,也只不过是像世俗传统的认知那样,想让自己的女儿能够读书识字,提高身价,嫁得更好一些而已。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何谢爱莲不久前刚回到闺中,说要去考试,她的姐妹们便会来得那样齐?须知她们已经分别多年,更是被谢爱莲十年如一日的书信给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几乎都不想搭理她了。
  如果真是看在这份已经快要被消磨得差不多了的“昔日旧情”的份上,那第一次聚会,在谢爱莲还没有任何功名、不值得攀附结交的前提下,怎么就能聚得那么齐呢?!
  “看来贺君是想通了。”秦姝看着贺贞变幻不定的脸色,微微一点头,欣慰道:
  “贺君虽然聪慧,但越是聪慧之人,就越容易有这种忽视常人的盲区。两次聚会,一次求师,次次都到得这般齐,很难说这些女郎里,没有与贺君一样的人。”
  “正因如此,我才要赐息与贺君。贺君,你心怀高远,有大志向,又出身名门,饱读诗书,还能够在家中长辈数十年如一日的漠视下学有所成……你什么都不缺,只却体恤他人的这一颗心。”
  她隔空轻轻点了点贺贞的胸口,贺贞恍惚之下,只感觉好像真的有一股暖流,流入自己的胸膛当中了:
  “但这不是贺君的错,贺君不必责怪自己。”
  “身在庙堂者,无法得知江湖景况;身在檐下者,不能得知高位心事。任何一个阶层的人,归根结底,只要不把自己彻头彻尾变成另一个阶层的人,就永远无法真正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
  “古往今来,近至中原,远至蛮夷,无论男女,人皆如此。”
  “所以秦君赐息给我,让我能够入天下女子梦中。”贺贞低声道,“不仅是为了开化她们,让她们中的有能之士成为我日后在朝廷中的助力,更是为了让我能够体察民情,知晓天下事。”
  “诚然如此!”秦姝抚掌而笑,朗声道:
  “我此次前来人间,虽有陛下指派的公干,却也有太虚幻境私事。在见过你的阿莲姐姐之前,我已经在茜香和北魏之间行走数月,体察民情,为的就是见天下事,听万民声,如此,方可无疏漏、无冤屈、无不足。”
  她凝视着贺贞的双眸,沉声道:
  “我已将我所筹谋规划悉数相告,贺君,这份厚礼可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接与不接,只在你一句话;但如果你真接下这份厚礼,日后你要承担的责任,便要比你一开始所求的高官厚禄,要重上许多。”
  “你若愿接下这份重担,诚然是我造化不浅,得遇良才;但如果贺君还是只想像一开始那样,不求太多,那我也会如贺君所愿,送贺君渡江,前往茜香。”
  秦姝话音落定后,贺贞沉默良久,这才终于长揖到地,郑重道:
  “果然如此,秦君便与我有再造之恩了。铭心镂骨,感德难忘;结草衔环,知恩必报。”7
  “愿以微末之身,担千钧之责,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言一出,在远方传来的袅袅余音中,在贺贞的言语之下,那枝被秦姝簪在她发髻的梅枝上,原本半开未开的梅花,一瞬间齐齐绽放,满目素白,宛如落雪,美不胜收。
  ——这便是日后的北魏第一女相贺贞,与六合灵妙真君秦姝的第一次相遇。
  她的三拜与秦姝的三请,还有两人交心后的三次赞叹,冥冥中又与数百年前,只是一介普通文书官的警幻仙子在第一场于瑶池中召开的大会上,对着玉阶金座上的瑶池王母深深拜下时的旧事遥遥呼应了起来,似乎在预示着人间从此即将风平浪静,却又风起云涌的无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