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这位女郎虽然并非高官显贵,但她是书香世家出身,来给阿玉梳头也说得过去。
  如果她真的是什么重要官员,在两国“表面友好”的僵持局面下,怕是没法过得长江呢,倒是没什么官职在身的教书匠能跑过来,没毛病。
  哎,等等……要是她真的是个教书育人的好把式,那倒是可以让她来教教我的女儿啊!
  对了对了,是这个道理。虽说之前谢家好像出了个奴大欺主的恶徒,导致谢家主家的人对她有点偏见,但好的西席难找,好的女西席更难找,谢家人不愿意跟她有往来,但是我愿意,我不介意!我带着真金白银的学费拿着爱的号码牌在这里排队等着给我女儿找老师呢!
  ——就这样,这帮京中的贵妇们,拿着大体正确的前提条件,“这是谢爱莲给自己和女儿请的家教”,用着十分顺畅的解题思路,“她一定很会教书”,得出了和“这是天界神仙”的真相相差十万八千里之远的答案:
  这位女郎,搞不好是个帝师级别的厉害人物。
  想想看,阿莲在於潜的十五年里过得那叫一个恋爱脑,给我们写信报平安来往的时候,天天都在说秦越的事,半点也不想着自己,叫我们接话都没法接。
  结果她都这样荒废自己的一身本领了,眼下摄政太后一开恩科,她立刻都能一举夺魁,就连她家的阿玉都能取得头名,除去谢爱莲自己天生聪明之外,有个好老师也是她的成功中必不可少的要素,和氏璧还要经过匠人雕琢,才能成为国之重宝呢。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啊不对,总之就是,有这么好的一个西席放在面前,要是不抓紧机会给自家女孩报上名攀上关系,那才是真的有眼不识金镶玉!
  而谢爱莲对她的礼遇和介绍,也愈发加深了这种误会,因为谢爱莲先把她们介绍给了这位西席;也就是说,她下意识地认为,按照“身份尊贵的人最先了解情况”的社交礼仪,这位玄衣女郎的身份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高:
  “秦君请看,这便是我和秦君提过的,我在京中的姐妹们;这位是我费尽心思才请出山来的名师,诸位姐妹和我一样,尊称她一声‘秦君’便是。”
  “我刚去於潜的那几年,脑子实在不清醒,除了想着情情爱爱之类的琐事,半点有用的事情也没做,多亏她们给我写信,委婉劝我,说做生意对家里总归是有帮助的,我这才给自己攒了点家底下来。”
  这位玄衣女子自然是秦姝本人。
  或者说,甚至就连这场自梳仪式,都是在秦姝的提醒下,一直沉浸在“我竟然也有金榜题名的一日”喜悦中的谢爱莲,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在这般的荣耀之下,有着怎样的隐患:
  自古以来,在想要达成合作关系的双方之间,或者对那些动了歪脑筋想要走捷径的人而言,“婚姻”永远是最快捷、最有效、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拉关系的方式。
  如果硬要说这种拉关系的方式对谁有害的话,那顶多也只对被当成“交易物品”,轻易许配出去的女性了。
  但因为人间千百年来,能坐到权力金字塔顶端那把交椅上的,只有一人,因此女性在这种政治式、利益式婚姻中所遭受的痛苦,很少被记入书籍也很少流传后世,时间一久,也就被人们有意无意地忽视掉了。
  直到秦姝和谢爱莲闭门长谈一日之后,这位已经几乎习惯了“豪门世家里的人情往来”这一套的新晋明算科会元,这才终于在一位能够跳出时代和阶级的双重限制的外人的提醒下,发现秦慕玉正在面临怎样的危机:
  往小了说,她很有可能因为“中举后身价飙升”这件事,被谢家主家送去联姻,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当成“值得一攀的高枝”。
  往大了说,秦慕玉如果真的因为这一身好武艺和武将们扯上关系,她们母女二人就做不得纯臣了,外宽内忌、手段铁血的摄政太后述律平是个合格的政治家,而众所周知,政治家不谈感情,只看利益!
  就这样,谢爱莲在弄明白了“不管是出于神仙不想和凡人结婚的界限感,还是出于政治考量,秦慕玉都不能嫁人”这件事后,在征得了秦慕玉本人的同意后,当场就和秦姝达成了一致,动作飞快地就把这个消息放了出去:
  自梳礼,不仅要办,而且要大操大办,要办得让京中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女儿是一根他们这辈子都高攀不上的黄金高枝,赶紧断绝了这些想吃天鹅肉的虾蟆的心思才对!
  ——然而这份考量只有她们自己明白。
  受邀前来的宾客中,虽说也有一二宫中女官,也都明白谢爱莲中举是何等风光的大事,但她们受束缚太久了,脑子一时半会转不过弯来,还是下意识地把自己从“掌权者”的范畴里划了出去。
  从她们接下来这番回复谢爱莲的话中就能看出来,她们其实或多或少,还是受了“读书就是为了嫁得好”的思想的影响的:
  “可不敢当!按照你那时一心一意都扑在你夫君身上的架势,我们说什么都没用,要不是贞贞一直坚持,说她觉得那个男人不靠谱,我们也就被糊弄过去啦。”
  “你要是真的感激贞贞,不如帮她找个好去处?贺太傅一直不怎么关心她这个外孙女儿,导致贞贞的终身大事都二十八九了也没有着落,说出去总归不像话……”
  “哎,不对不对,瞧我们这是说的什么话!既然眼下有位难得的好西席在这儿,哪还用得着舍近求远?”
  “要我说,年轻女郎们的课倒可以先放一放,反正她们也不忙着考功名,先把贞贞教出来再说。有这个‘知书达理’的名头在,虽说她年纪略大了些,但也不是不能嫁个好人家……”
  正在这帮人热情十足地打算趁这个功夫,让谢爱莲和秦姝帮贺贞牵线,让她能够“有个好去处”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一直都温柔羞怯地低着头的贺贞,在听到了“秦君”这个关键词之后,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一瞬,这位在绝大多数外人眼里,只能作为“当朝一品大员贺太傅的外孙女”存在的女子的脸上,竟萌发出一种奇异的、梦幻的光芒,就好像多年的幻梦在这一刻终于成了真,又像是在沙漠里追逐海市蜃楼的濒死旅人竟然真的误打误撞找到了绿洲。
  而从接下来贺贞的反应中就能看出来,她真是个不一般的人物,明明都激动成这个样子了,却还是能够用那种和之前别无二致的语气,犹犹豫豫低声开口道:
  “……现在怎么好说这个呢?还是日后再谈吧,先给阿玉把礼行了最要紧。”
  就这样,在一干人等满怀热情、跃跃欲试的目光下,秦慕玉的自梳礼开始了。
  那一尊千里迢迢从茜香国请来的神像,被掩在神龛之中,端着一张完美无瑕、倾国倾城的面容,目含慈悲地俯视着每一位前来跪拜的人;然而它的真身与本体,早已从高高在上、不染人间烟火气的三十三重天,下降到凡尘中了。
  秦姝从一旁边缘錾着梅花纹样的银盆中,略微沾了点洒过香露的水,随即从妆奁中取出一把金梳,温和而从容地将其缓缓送入了秦慕玉散下的长发中:
  “吉月令日,始加金梳;砥志研思,艰难玉成。”2
  在场的宾客大多都比谢爱莲年长几岁,膝下儿女成群,且就算没有女儿,也去过别人家的小女郎的及笄礼,因此能敏锐地察觉出,来自茜香国的自梳礼和中原地区传统的及笄礼有怎样微妙的相似和不同:
  明明都是将头发从少女的发式变成发髻,说到底,都是梳头的动作,可不知道为什么,以“对外宣告年纪到了可以嫁人了”为目的而进行的及笄礼,在“当年这么做的女人是为了换取能出门做生意做官的权利”的自梳礼面前,竟莫名矮了一头。
  哪怕在眼下的茜香国,因为女人也能正常出门经营、科举入仕,因此连带着行自梳礼的人也少了,可这种被碾压、被对比下去的感觉,却并没有因此而减弱半分。
  别的不说,光看自梳礼的说辞,就和及笄礼完全是两码事。
  在中原的及笄礼上,主家、宾客和礼官,翻来覆去说的无非就是一套“淑慎尔德”的套话;然而在茜香国的自梳礼上,这套与功名和国家相挂钩的全新说辞一出口,便莫名给人一种不可冒犯、不可逾越的庄重威严:
  “寿考绵鸿,以介景福;与国同休,永天之佑。”
  “以岁之吉,以月之令,保兹永命,受天之庆!”
  说话间,秦姝已经为面前的人挽起了发髻,将金梳别在秦慕玉如云的秀发间,在满室明烛高照、香烟飘荡之下,对周围受邀前来观礼的宾客们朗声道:
  “礼仪有序,允观尔成。”
  于是众宾客纷纷执起面前的酒杯,向着秦慕玉的方向遥遥祝酒,齐声恭贺道:“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
  这一套按部就班的流程走下来之后,秦慕玉便去内室继续更换衣服,没过多久,便穿着一身簇新的葡萄紫圆领袍出来了,长发高挽成髻,佩金梳、玉珏、犀角带,好一个明艳又利落的年轻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