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区区一个儿子而已,还不知道他长大后会变成一个贤君还是暴君,死了就死了吧,再从宗室里另立一个就是;但这种人才,是真的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可万万不能把她当成消耗品,用在“整理国库”这种必死的事情上!
  “好阿莲啊,你可真聪明!”述律平拉着谢爱莲的手,上看下看,只觉自己在朝堂上和一堆沙子相处了这么多年都是有缘故的,那就是要用那帮不堪入目的沙子,对比出这么一块低调的黄金:
  “既如此,区区一个西席而已,你叫她在恩科结束后的谢恩宴上进宫,我封她个女官做就是了,定然能叫你安心。”
  谢爱莲闻言,试图拜下谢恩,却被述律平给按在座位上半点不能动弹,只能深深垂首以示敬意:
  “陛下英明,微臣先替这位西席谢过陛下封赏,再愿陛下凤体康健,福泽万年,永享太平。”
  就这样,在安置好了所有人之后,谢爱莲终于无事一身轻地进入了考场;而和她一同进入考场的,还有两位熟人:
  一位是和千万名学子一同去考进士科的谢端,一位是提着那把已经快成了个人标志的长枪去考武举的秦慕玉。
  虽说这三人考的科目各不相同,八竿子也打不着,但真要计较起来,这三人竟然还真的多多少少有点微妙的共同点,那就是送他们进考场的人,全都是不能光明正大出门的人。
  ——前来给谢端送行的,自然是他那“温柔貌美、贤良淑德”的“田螺姑娘”。
  然而这位替身的人形已经出现了些“黄脸婆”的征兆:
  她那原本应该像田洛洛一样,一看就是半点苦也没吃过的人才有的细腻光滑的手上,已经出现了大片的龟裂和老茧,一看就是长期用冷水洗衣刷碗导致的最明显的后果;她的头发也有些乱蓬蓬的,衣服上更是布满了油烟的痕迹,哪怕是眼下送夫君进考场这种大场合,她的鞋底也有着没能刮干净的泥巴,一看就是整天围着灶台和菜园打转的普通农妇的样子,半点“天界仙女”的模样也没有了。
  虽说正常情况下来讲,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像这个样子,把所有又苦又累的粗活都扔给妻子来做,还说这是让她履行“打理内务”的责任,自己只需要专心致志读书就好,可就不太对劲了。
  简而言之,好一个为了逃避家务,就能什么理由都能找得出来的鸡贼男!
  ——给秦慕玉来送行的,自然是秦姝本人。
  正常情况下来讲,应该是秦慕玉的父母来给她加油打气;但问题是这俩人现在一个应该还在十八层地狱里受苦遭罪,另一个也是要参加明算科考试的考生,以至于只能让秦姝这个名义的姐妹、实际的上司来顶缸了。
  ——给谢爱莲来送行的,却是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人。
  她年轻的时候在京城曾经拥有过不少朋友,而且几乎都是和她一样出身豪门世家旁支的女郎。
  虽说近些年来,因为谢爱莲只一心沉浸在秦越的身上,连带着写给朋友们的信里面也全都是这个男人,导致她们逐渐生疏了——说真的当你的朋友和你不停提起她的那个看起来很完美但是总让人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的丈夫的时候,真的是接话也不是,因为会被误会,不接话更不对,因为看起来就像是看他不顺眼——但谢爱莲在回到京城之后,她们的友谊就自然而然地续上了。
  虽说这些几乎已全都嫁为人妇的女郎们重新聚在一起的时候,大家一开始还会因为年龄和身份上的变化而有过些许的不自在,但这种不自在很快就消弭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谢爱莲的祝福和担忧:
  “你等下进宫面圣的时候可千万小心哪……那可是摄政太后,她当年为了让所有胆敢怀疑她的人闭嘴,甚至都能毫不迟疑地把自己的右手给连根砍下来!”
  “如果说对别人狠也就算了,但她不光对别人狠,对自己也这个样子,总感觉你一不小心就会被算计了去。”
  也幸好她们为了这次重逢,专门包下了这间酒楼,就连事务最繁忙的一品诰命也特意为今天的聚会留出了一天时间,这才让这番近乎“窥探摄政太后行踪”的、大不敬的话语没有流传出去: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不如我让我夫君帮你打听打听这位陛下的脾气和爱好?投其所好的话,应该就不会出事了吧?”
  “这个办法不错!正好我也是宫中女官,虽说掌管的不是什么要紧事务就是了,但总归也能帮你打听打听。”
  谢爱莲环视着这些坐在她身边的女子,一时间甚至都有了种恍惚感,就好像这些年的时光都从来没有从她们身上流逝似的,她们还是那些在世家的诗会上谈笑自如、击鼓传花、流觞曲水的少女,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为身边的姐妹出谋划策,不管这些办法对解决问题到底有没有用,但总归是一份心意。
  而这份心意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谢爱莲要去考明算科的这件事上。
  立刻就有人兴致勃勃地提出了建议:
  “不如到时候我们再找个机会聚一聚吧?这样既能找个正当借口出来玩,又能让阿莲能放心进考场。”
  “哎哟,你想出来玩就直接说嘛,不要总是拿阿莲当幌子——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个习惯还是没改!就好像当年你想逛花灯会的时候,分明都没邀请阿莲呢,却和家里人说什么‘已经和谢家的阿莲约好了’,来个先斩后奏,要不是我也认识阿莲,我可就真的被你给糊弄过去啦!”
  “别的不说,你就说管用不管用吧。”
  “管用管用,而且这么看来,由我们来送阿莲进考场可真是再合适不过。考试的时候因为要过搜身的环节,所以男女考生是分别在两个考场里的;且为了防止窥探内闱的情况发生,女官考场外十丈距离内甚至都不允许出现男人。”
  “如果阿莲的父母要去送她进考场,怕是还没进贡院大门,就会被拦下来吧?这样一来,岂不是同为女郎的我们去送阿莲进考场更合适!”
  在这一片热热闹闹的氛围里,突然有个弱弱的声音横插了半句话进来,就好像当年在诗会上,人人都打趣着谢爱莲未来的婚姻和丈夫的时候,也是同样的一道声音试图点破过秦越的本质一样:
  “……可是我记得,能去女官的考场给考生送行的,只有考生的家人才行……咱们如果只去一两个人,那未免有些太不重视阿莲了;可如果咱们这一堆人乌泱泱地全都去了,要怎么跟在外面监考的女官们解释咱们的身份啊?”
  谢爱莲循声望去,果然见到了一位穿着葱黄绫洒线裙、松绿色比甲的姑娘,腰间系着的双蝶宫绦和身上百蝶穿花纹样的豆绿的长袄纹样呼应,梳着中规中矩的如意髻,看起来实在是个又温柔又文静的聪明姑娘。
  ——或者说,如果这身长袄的百蝶花纹,没有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闪一闪的银光,和谢爱莲珍藏了十几年的那匹葡萄紫缠枝纹样的布料一模一样,都是千金难求的贡品的话;如果她的发髻间佩戴着的,不是一支雕工精美、水头十足的流云翡翠点金步摇的话,恐怕绝大多数人在看到她这一身乖巧配色的装扮后,都会认为这姑娘是个和她们绝大多数人一样的旁支女。
  而在见到这位姑娘的一瞬间,谢爱莲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她是谁:
  当朝贺太傅的嫡亲外孙女,贺贞。2
  按理来说,贺贞的身份其实比她们这些旁支女高贵很多,本是不用和她们混在一起玩耍的。
  可架不住贺太傅实在是个保守派里的领头羊,老顽固里的急先锋。在贺太傅看来,只要不是他的孙子,那不管是孙女还是外孙女都一样不靠谱,不能传承香火,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要替一个最终还是会成为“外人”的晚辈操心?小辈的社交圈,就让她自己去打理吧,反正左右都不关他的事。
  由此可见,不管这位贺太傅在政治上有没有理事天赋,至少在人情往来方面,他是真的半点眼色和头脑都没有:
  你好歹装一装啊!
  就连谢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在表面上对待自家女孩子的时候,也会说些“男孩女孩都一样”之类的场面话来遮掩一下,甚至为了营造这种“所有性别都一样”的氛围,还会给家族中的女孩子们请来西席上课,怎么到贺太傅你这里之后,就连装都不装了?
  更可惜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和贺太傅一样,能如此明显地表露出来自己的爱憎的。
  他们见贺太傅冷落自家的外孙女,便立刻误会了这件事,就算是把他们的脑子都翻出来洗洗涮涮一遍再塞回去,让他们想破了天,也再难得出第二个解释来了:
  贺太傅为什么会讨厌自己的外孙女?哦,那肯定就是因为这姑娘和她的长辈彻底得罪了这尊家中大佛嘛。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总不至于是贺太傅就单纯重男轻女吧,哈哈,肯定不可能啦!
  毕竟他官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多多少少应该懂点事,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北魏和茜香两国之间正处于一个极限拉扯的微妙僵持状态,可以说是“时常精神冷战,偶尔物质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