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不过即便如此,有这替身术在,至少也能护你一世平安。你若是反悔了,便来於潜秦家,那里有能帮得上你的人。”
  那一晚,据附近城镇中深夜尚未入眠的人们所说,半夜之时,天空中依稀有流星划过,还有若隐若现的香气传来,就像是九天上的仙女下凡了似的。
  白水素女当时压根就没把这番话放在心上,只不以为意地想,虽然前辈把我送回来的时候,细心地保护了我,可我和谢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能有什么用得到你这个外人帮忙的?真是多管闲事。
  不得不说秦姝的计算十分精准,哪怕她都瞒天过海地造了第三个白水素女出来,把符元仙翁的这位手下给替换掉了,也没让任何人发觉,甚至还在半日里抽出空来,跟她进行了一次简短的谈心。
  ——虽然这位白水素女眼下对谢端那叫一个一往情深、九死不悔,可只要能给她看过未来,能在她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能为她留好退路,那么这次会面,就绝对称不上失败。
  那厢秦姝在成功偷天换日后,自然离去不提;这边白水素女回到谢端家中后,正好赶上自己的替身和谢端互诉衷肠完毕。
  不得不说秦姝的这一手替身术使得着实精妙。虽说这个冷门法术的确很适用于眼下的情况,但真要说起来,还得是秦姝法力高强,操控得当,才能有如此威力:
  这个替身术生猛到什么程度呢?白水素女在发现自己的位置竟然被一个替身给取代了之后,当即便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运起浑身的法力,把这个替身给上上下下敲打了好一番,结果直到她把自己的法力都耗空了,也没能找到解除法术的破绽。
  这位白水素女本来就只是个天河中的精魄,不是什么正经神仙,更没有来自人世间的香火供奉,因此法力高低和秦姝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更别提之前为了让谢端空空荡荡的家中有些存粮,她更是动用了部分法力,才用点石成金和搬山术,从隔壁镇上的店面里买了这些粮食回来,有了这些消耗在前,她就更解不开秦姝的替身术了。
  正在这位只有手掌那么高的白水素女,气鼓鼓地坐在灶台上生闷气的时候;那边和正常体型的她一模一样的替身也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交代出来了:
  “不怕谢郎笑我,我还没有个正经名字呢。”
  白水素女闻言,只觉心中又惊又喜,又苦又怒:
  惊的是,这个替身竟然和自己一模一样不说,甚至还能得知自己的身世,模仿出自己的语气,和自己本人都没什么差别了,相似得过分诡异;喜的是,她马上就能从谢郎那里得到一个名字了,从此她再也不是冷冰冰的“白水素女”,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热腾腾的人。
  苦的是,谢郎明明如此爱我,却为何看不出这替身是假,那位前辈可真会刁难人,苦煞我也;怒的是,这替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取代我的位置去和我的谢郎说话!
  抱着这样的复杂情绪,白水素女退而求其次地研究起了这个法术,就好像现代社会里那些本来十分聪明,却在种种鬼神莫测的力量下,从科研脑变成了恋爱脑的聪明女性,在经过情伤之后才会醒过来,用之前谈恋爱的劲头去搞科研一样。
  正在白水素女研究这个替身术的原理的时候,那边的谢端在听了替身的话语后,便沉吟片刻,往水缸里瞥了一眼,便随口道:
  “既然如此,仙女姐姐跟在我身边的时候,就叫田洛洛吧,又顺口又应景。”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之前曾经萦绕在白水素女心头的那种不适感就又回来了,甚至愈演愈烈,比之前更加让人心里别扭,却又说不出来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如果换做数盏茶前的话,白水素女——或者说,现在她的名字就暂且叫田洛洛吧——肯定会在恋爱脑发作的情况下,把这种不适感强行忽略过去,转而将注意力放在谢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举止上。
  然而她在和秦姝进行过短暂的交谈,又见过那些栩栩如生的幻象后,怀疑的种子最终还是在田洛洛心中扎下了根;而秦姝在送她回来的时候,顺手为她施加上的、好让田洛洛不至于被疾风吹落或撕碎的法术,为她带来了那份可靠感的同时,也和眼下的不适感形成了鲜明对比:
  说来也奇怪,这个替身凝聚得也太像了。
  我想了好久,依稀记得三十三重天中的确有这样的法术,但那个法术只能凭空生出个形体来,想要造成这么个活灵活现的人形,必须要有实物作为载体才行。
  那么它的载体到底是什么?亦或者说,能用出如此精妙法术的人,真的会是什么普通的仙人吗?我之前好像还跟她说过一些很不客气的话……天哪,这样是不是得罪到她了?
  而且谢郎给我的这个名字,完全就是“田螺”二字的谐音和叠字,他为什么会给我这么个过分简单的、一看就不上心的名字?谢郎他……真的对我上心吗?
  先不管田洛洛在这边陷入怎样的困惑和怀疑中,在相隔千里的於潜中,也在发生着一桩奇事。
  秦越已经有三天没回家了。
  这三天里,他都睡在衙门给临时加班不能回家的官员们设置的耳房中,因为他实在不想回家去,面对妻子那冰冷的、审视的眼神。
  然而他和谢爱莲的关系都僵硬到这个程度了,为了不失去世家的帮扶,他依然在尽心尽力地扮演着好丈夫的角色,对外只宣称是公务太多难以脱身,半步不踏足青楼楚馆酒肆之类的乱七八糟的场合,倒让世家中人对他的评价又往上升了升:
  看看,看看,什么叫劳模!如此勤政爱民还关心妻子,为一个十几年没能生出孩子、结果好不容易有了后还是个女儿的不下蛋的母鸡,都能守身如玉到这个地步,可真是个性情中人,深情君子。
  只可惜这些借口放在平常,或许能用很久;但如果放在家家户户团圆和美的节庆日子里,就不太合适了,而很不幸,今天正好是中秋佳节:
  连摄政太后在这种欢喜日子里,都要停了朝会,好让大家都能放松放松,你还想在这个时候工作?别是想刷名声想到上头了吧,你这拒绝的可不是一个普通的休假机会,而是要和摄政太后对着干啊!
  于是哪怕秦越再怎么不想回家去,面对家中那个不知道为什么,生了孩子就变得格外清醒和冷静起来的妻子,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中秋佳节,他还是要回到家中去过节,以维持住“夫妻恩爱”的人设的。
  ——说实在的,以前秦越真的很喜欢谢爱莲来着。
  谢爱莲年轻的时候生得美貌,又因为出身谢家旁支,地位不上不下有些尴尬,因此在一干自恃出身高贵因此行事就越发随心所欲、毫无忌惮的高门贵女中,步步谨慎生怕出错的谢爱莲,看起来就格外温柔。
  性情温柔和好相貌这两种特质加起来,从来都是很吸引人的,不管是男还是女,总之对异性都有格外强烈的吸引力,因此谢爱莲就这样,在一场诗会上撞入了刚刚进京赶考的秦越的眼底。
  只要在场的人足够多,在这种外出游玩踏青的场合,男宾女宾之间就不必架起这些重重叠叠的帷帐与屏风,只要把双方的席位分开,远远对着坐就行了。
  然而在阶级差距愈发分明的北魏,“贵贱”上的规矩,甚至还要比“男女”上的来得更严、更提防。
  考虑到这场诗会是为世家招揽人才所用的,但又不好在尚未确定人选的时候就太抬举这些泥腿子们,于是在两边的席位间,便又阻隔了重重纱帐,生怕外面那些没有礼数的平民们冒犯了世家子。
  可就在谢爱莲入座的那一瞬间,原本陈设在两人间的那道纱帐,被一道调皮的清风卷起一角,露出了谢爱莲那张正在柔柔微笑的俏丽面容。
  时下北魏贵女们兴穿红衣,但红衣昂贵,不是谢爱莲区区一个旁支女子能穿得起的。因此在无数身着大红茜红桃红等艳丽颜色的窈窕身影中,只穿了深青色长裙和鸭蛋青色大袖衫,披着一条素色披帛的谢爱莲,便有着与她的名字十分相得益彰的淡雅好颜色。
  那一瞬间,秦越只觉得自己看到九天之上的仙子下降,真个是冰肌玉骨,容色天成,将周围的无数夭桃秾李都比得失却了颜色。
  随着这纱帐的一角被掀开,那边的贵女们调笑的声音也一并传来了:
  “……说到婚事的话,不知阿莲妹妹将来会去个什么样的人家呢?”
  “你干嘛总是打听我们谢家的事情呀,你自己又不是没有妹妹。等我将来,肯定帮阿莲妹妹找个特别完美的夫婿,一辈子都要对她好,再不娶第二人的那种。”
  这阵风只短暂地卷过纱帐一角,随即便悄然放下,倏忽而逝了,就好像这阵风从来没有来过似的;但也正是因为这阵风,向来对女人之间的谈话不感兴趣的秦越,这才将注意力放在了那处小天地间发生的对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