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金光圣母愕然地看着丈夫拉住自己衣袖的手,随即又抬起头来,端详着雷公,就好像站在她身边的,不是与她同床共枕多年的最亲密无间的人,而是某种陌生的怪物,从他的皮囊里破土而出了:
  “我们难道不是和秦君一直站在一起的吗?我们难道不是因为仰慕秦君不与天界同流合污,品行高洁,这才与她交心的吗?眼下秦君有难,你我怎能坐视不管,袖手旁观!”
  雷公急道:“自然如此,但……但是秦君根本不可能赢。陛下法力高强,修行有成,三界都持诵他的尊名,为他供奉香火,增强法力;而秦君不过是新修成的神仙,便是得了另一位陛下的加封,也不过是最近几百年的事。”
  他自觉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秦君若要与陛下对赌,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再说了,上面的大人物打得一团热,你我这样的小卒掺和进去做什么?给人垫刀么?依我之见,不如我们先等一等,看看最后分出胜负后,谁掌权我们就站在谁的那一边。”
  朱佩娘惊骇不已地望着雷公,在这一瞬,她几乎都要不认得这位与自己朝夕相伴千百年之久的伴侣了。
  在巨大的冲击之下,她一时间都失却了言语,连原本灼灼如朝霞桃花的红衣都黯淡了颜色,只喃喃道:“……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的声音干哑艰涩,完全不复以往的清亮之态,因为在发现雷公的想法有所变更的那一瞬,某种更沉重、更疲惫的无形之物,便压上了她的脊背。
  在如此沉重的千钧重担下,饶是执掌雷霆的金光圣母都险些被压得魂飞魄散、筋断骨折,短短一番话在她唇边,竟是绕了三四番才说出口:
  “你时常跟我说,你看不惯现在的三十三重天,等有朝一日你有了本事后,肯定要做出一番事业来,让别人都刮目相看,也好好正一正天界的怠政懒政之风。”
  “你怎么……现在就看得惯了?是因为你有了权力、受了香火、得了名声,所以现在的三十三重天,就又是你想要的了,这样的风气有利于你,所以你就完全不用管了?”
  ——以前他们夫妻二人在一起的时候多好啊?他们都看不惯天界的奢靡之风,又和那些过分懈怠的同僚说不上话,便时常手拉手、肩并肩地坐在云端,悠然看人间沧海桑田。
  ——他们曾无数次畅想,“等将来有能赏识我们的上官后,我们可以做什么”,又演练过无数次,等这一天真的到来后,他们要怎样整顿雷部,惩恶扬善,清扫人间;而在秦姝得瑶池王母封赏、成为天界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后,他们也的确得到了这样的待遇,把昔年的梦想给完全实现了。
  ——可以前不都一直好好的吗,怎么现在突然就全都变了呢?
  在朱佩娘失魂落魄、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向来雷厉风行的雷公那张多毛的鸟脸上,也难得也出现了一丝羞惭的神色。
  他唯唯诺诺伸出手去,想要再拉一拉朱佩娘的衣角,试图跟她分说眼下的情况:
  “你看,这、这话是怎么说的呢!以前我不喜欢天界,是因为这里没有让我施展本领的地方,成天只在人间打打雷放放闪,算什么本事?”
  在朱佩娘越发难以置信的眼神下,雷公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却还是在锲而不舍地说着他的那套道理:
  “可后来咱们不是受了香火供奉嘛,天上人间都略有薄名,该有的已经有了,再跟以前一样,和个愣头青似的,去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怪没意思的……”
  他望向朱佩娘的神色几乎都算是哀求了,低声道:
  “阿佩,你就信我这一次,不要去掺和上面的这些事,好不好?”
  不管是按照最常见的“争权夺利”的那一套政治标准来衡量,还是按照“见好就收”的这一套人情世故标准来衡量,都不能说雷公是错的。
  可是不是错的,就一定是对的吗?
  难道他们受万民香火的最终目的,就是为自己塑金身?难道他们之前口口声声说着“看不惯天界风气”,事实上却是为了给自己加官进爵而找的理由?
  都说“疾风知劲草,烈火炼真金”,可常常被人们忽略的是,能检验一个人品行的,不一定要是最危难、最困苦的时刻,锦衣玉食、宝马香车的生活,也同样能窥测人心。
  因为有些人,就是天生可以共患难,但不可同富贵的。
  千丈长的大坝建立起来,或许要花费无数个日日夜夜;但如果想要毁灭它,则只需要很短的一瞬,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庞然大物,就要彻底倒塌在烟尘里了。
  于是金光圣母慨然甩开雷公的手。
  她甚至什么都不必说,那种失望、愤慨与“从此陌路”的情绪,就都在这一个动作里了。
  在两人的手彻底分开的那一刻,雷公整个人都险些裂开。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刚刚因为被朱佩娘蓦然甩开,被不小心打到,因此还有些隐隐作痛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朱佩娘,愕然道:
  “你——”
  金光圣母却再也没给他说半句话的机会,因为她终于隐隐察觉到了,自己和雷公似乎有着某些方面的、本质上的不同:
  这份不同,并非指雷公是从天地里诞生出来的自然神灵,自己是修行有成飞升上来的仙人的“物种差异”,而是更深一层的某种东西。
  只可惜还没等金光圣母想明白,这份迥异究竟从何而来,甚至她为秦姝仗义执言的话语还未说出口,遥远的天边便传来一道隆隆雷霆。
  在这道雷霆响起的同时,玉皇大帝的神色就变了。
  他并未立刻张口吞下这个“从天而降的馅饼”,而是凝视着秦姝的身后,露出了十分郑重忌惮的神色,甚至还把他那具衰朽得不行了的身体,强行从满地废墟里拔了出来,对来人行了个平辈的礼节,开口道:
  “瑶池王母。”
  秦姝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去,看看来的这人究竟是谁,就被一只轻轻落在她肩头的手止住了所有动作。
  来人的气息尚未平定,甚至与远处的玉皇大帝一样,带着一点被三十三重天而拖累导致的虚弱;可即便如此,她将手搭在秦姝肩头时的动作也十分温和,恰如那只曾经在瑶池大会上停驻在她肩头的五彩凤凰一般,半点没把自己的疲惫交给站在她身前的秦姝承担:
  你感激我,我知道;你需要我,我来了。
  我不知秦君之前,为何会习惯从来孤身一人作战;但只要我还在瑶池一日,便不会让秦君独自一人。你的背后,永远有同样身为至高统治者的长辈与盟友。
  秦姝略微一转眼,便能看见这只搭在自己肩膀的手边,垂落着金光明彩的衣袖;这衣袖上还有无数织造工艺最精湛的织女,才能纺织出来的山河社稷纹样:
  “玉皇大帝,你若真要与秦君对赌,那便是仗势欺人,倚强凌弱。”
  玉皇大帝:???不是,等等,你看着我们两个人的状态再说一遍“倚强凌弱”这四个字???
  来人果然是瑶池王母。而这位天界的另一位至高统治者对《天界大典》也十分熟悉,当场便补充道:
  “按照《天界大典》中的规定,如果两位神灵在争夺同一权柄之时,无暇分心去赌斗,便该由二人分别指定‘代行者’,等代行者分出胜负之时,便是两位正主决出高下之刻。”
  “既如此,由我来与陛下对赌,赌的便是这个拯救天界的法子到底该如何实行;而我的代行者,便是太虚幻境警幻仙君、六合灵妙真君秦姝。”
  瑶池王母话音落定,秦姝便感觉心中有一道热流涌过:
  就好像那些前世曾与她亲密无间的朋友们,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她的身边;前世她伸出去却未能得到感谢的援手,她给出去却未能得到回应的善意,此时此刻,终于得以在所有的腐化与改变尚未开始之前,提前一步成就圆满。
  虽然秦姝上辈子是个生长在孤儿院里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老院长们再怎么关爱她们,终究也不是真正的母亲;但眼下瑶池王母一站在她的身后,她前生年幼时曾无数次渴望过的“长辈”的感觉,便从这位三界女仙领袖的身上散发出来了,颇有种“不怒自威”的可靠感:
  “不知陛下的代行者是……?”
  玉皇大帝的眼神在众神仙中转了一圈,试图从这帮咸鱼里拎出个人来,帮自己去和秦姝对赌;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半个愿意对上自己眼神的神仙都没有:
  不知是因为大家都被秦姝的法力给吓怕了,还是认为投在他这位已显颓相的“陛下”山头没什么胜算,亦或二者皆是。
  然而正在玉皇大帝遍寻全场却找不到代行者,急得险些头上冒汗的时候,一道同样苍老的身影越众而出,对他深深拜下,沉声道:
  “符元愿为陛下‘代行者’,与秦君对赌。”
  他这一站出来,背后窃窃私语的疑惑声就又响起来了,无外乎都是在想,符元仙翁这是干什么,也老糊涂了吗?正常人现在谁还会去接手这个烂摊子啊,不都该躲得越远越好吗?还是说……他和陛下又有什么别的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