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霎时间,饶是有瑶池王母在上座镇着,各路神仙更向来都是矜持端庄的模样,眼下也被这番话惊得抛却了所有的风度,在殿内或窃窃私语,或交头接耳,真是一句话震破咸鱼缸:
  “怎会如此?我近些日子来分明没有感到任何异常……难不成是我的法力强度有所退步?”
  “我也是,什么都没感受到!早知如此,之前就该厚着脸皮去太虚幻境,趁警幻仙子不在,从她家那一堆厚礼里讨一瓶金丹吃。”
  “得了吧,你真敢去捋虎须?还不如跟在引愁金女身后捡东西来得实在。往那边看看,听说她今天又在来的路上见到了好大一块金子呢。”
  被这番话给打岔了注意力的神仙向同伴指出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引愁金女站在文书官的队伍中,左手拿着一支赤金凤钗,右手拎着满满一瓶甘露,对身边神情恍惚的同僚们无奈解释道:
  “……这真不是我的东西,是我在路上捡的。等下还得去找失主呢,诸位莫问了罢。”
  见此情形,不少人满怀艳羡窃窃私语,心想引愁金女这走在路上就能捡钱的好运气什么时候也能分我们些;可与此同时,也有人的注意力没被分走,依然在坚强地讨论着“隐患”这个话题:
  “整个天界的状态都会如实反映在两位陛下身上,假使三十三重天真有这般危机,那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莫非玉帝陛下今日未能前来,便是被这隐患影响得么?”
  “不可能。大约一个月前,两位陛下还在为天孙娘娘的婚事吵得不可开交,精神得很,哪有半点衰弱的迹象?”
  正在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时,突然从百官队列中绕出一位雪衣女子。
  只见她头梳飞仙髻,耳著明月珰;腰间白玉环,足下生明光。手持金梭,揽得彩霞纺天衣;身披鹤氅,要挽秋色织清霜。若不看她那一双活泼泼、骨碌碌,神采飞扬的好眸子,噫,真个是体态幽静,举止端庄。
  雪衣女子刚一登场,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神仙们先是静了一静,随后就像是往满锅沸油里浇了一瓢冷水似的,彻底炸开了:
  “天孙娘娘?!”
  “天孙娘娘既已回归凌霄宝殿,想来是彻底摆脱那人类恶徒了?不知天孙娘娘有没有给他来个教训,叫他五雷轰顶永不超生之类的?”
  “你莫非是说笑罢。谁不知道天孙娘娘向来温柔娴静,终日在天河畔纺织云霞,除此之外不问世事,更不动武,连只小雀儿都舍不得杀,又怎么能对人下得去手?”
  “天孙娘娘,此话当真?依我之见,万万不可!若不给那恶徒一个教训,先不说日后会不会再有人深受其害,就是天孙娘娘的面上也不好看哪。”
  “正是如此。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被凡人所困,这这这……真是亘古未有之奇耻大辱!如此凌侮,唯有使其偿命,才能洗刷得干净!”
  说来奇怪,这句话换作让随便一个神仙来听,真是怎么听怎么不顺耳——就算说话人是好心,可这字字句句都带刺的也不像是来安慰指点的,更像是来挑事的;但让刚从人界被所谓“三纲五常”“贞节牌坊”给差点压迫得直不起腰,迷了本心的云罗来听,可真再合适不过了:
  这种“强者为尊,实力至上”的感觉可真让人怀念。
  于是云罗握紧手中金梭,感受着自从回到天界后,便自然而然从九州各地接收到的香火供奉中恢复的些许法力,心中有了些许底气后,上前一步,对那些正朝着她皱眉摇头的神仙们平静开口道:
  “我思凡贪玩下界时,哪怕身上没了法力,也曾帮助秦君布局引来天雷,使那恶徒受了罚,眼下他正在人界生不如死备受折磨呢。诸位要是对他感兴趣,大可去看上一看。”
  云罗说着说着,还掂了两下手中的金梭,笑吟吟道:
  “毕竟上一刻还好生活着,下一刻便通体焦枯变成黑炭的景象,怕是找遍三界也没有第二个了。如此不流血不动刀却能杀人魂魄的奇观,诸位不去观赏观赏,实在可惜。”
  此话一出,刚刚还在背后对云罗指指点点说“她好弱啊怎会如此”的神仙们,率先哑了火:
  众所周知,因为说谎会造口业,折功德,所以神仙们只要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不珍惜自己的法力了,都是不说谎的正经人。
  哪怕是妖魔鬼怪之流,只要踏上修行路,不管使什么阴鹜手段,也只会和对手堂堂正正迎面杠上,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使用说谎的伎俩。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用变身术变成另一个人,再用这个假身份去捏造子虚乌有的事情,只要编造出来的故事足够贴合假身份,也就算不上说谎。
  可眼下,云罗明明好端端站在这里,没有改换容貌;再看看她周身的香火供奉,也是织女应该受到的,半分削减都没有,明摆着从各方面都堵死了她说谎的可能:
  也就是说,天孙娘娘、织女云罗,竟然在法力全无的弱势情况下都能够反杀那个人类,并不是没有力量的弱者!虽说中间有秦姝的助力,但这恰恰能说明这两人都很强!
  一时间,凌霄宝殿上众位神仙纷纷对云罗改观。刚刚还在批评她的人毫无障碍地转了话头,改而夸赞起云罗的智慧与秦姝的手段来了:
  “真不愧是天孙娘娘,好一个太虚幻境之主!”
  “既如此,倒是我们多虑了。只不知天孙娘娘原本站出来,是要与我们说些什么呢?”
  提到此事后,云罗立时回过身去,对瑶池王母深施一礼,在得到瑶池王母的轻轻颔首许可后,这才转过身来,对玉阶下分列两旁的神仙们扬声道:
  “之前两位陛下要瞒着诸位,是因为这个隐患没有破解之法,是个纯然的死局;且两位陛下窥探天机后得知,破局之法并不在天界。既如此,即便告诉了诸位,也不过平添担忧,无从着手。”
  “因为全天界的风吹草动都与两位陛下息息相关,所以自从数十年前,天界进入死局起,两位陛下便会陷入时睡时醒的状态中。昏睡时呈小五衰相,醒着时与常人无异。”
  织女三星中其余的两位闻言后,也站了出来,护持在云罗的身边,对凌霄宝殿中的无数神仙道:
  “我们可以为她作证。不久前我们曾去往瑶池,失礼闯入室内时,曾无意窥见陛下病容,只见华光消失,乐声不起,的确是小五衰相。”
  虽说关于最紧要的部分,比如说“天界面临的死局到底是什么”,以及“为什么我或者秦君都能成为破局点”这两大问题,便是在云罗的百般缠磨下,瑶池王母也未曾松口告诉她真相;但仅凭目前云罗掌握的这些信息,也足够应付对此一无所知的神仙同僚们了:
  “在这种时睡时醒的状态下,两位陛下因为我的婚姻文书大吵一架之事,既有真,也有假。”
  “说真,是因为我的婚姻文书与破局之法绑定,但王母娘娘并不赞同此事,才会使两位陛下关系降至冰点;说假,是因为两位陛下正巧可以借着此事不见外人,抓紧时间调养身体。”
  殿内神仙们面如土色地对视了半晌后,终于从“天界有毁灭危机”的这个重大消息中缓过神来。太上老君越众而出,对云罗恳切追问道:
  “可现在,天孙娘娘已经在陛下的默许下,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我们。也就是说,王母娘娘已经找到了破局之法,保全天界,不必担心放出消息会引发动乱,对么?”
  在神仙们又惊又畏、又忧又喜的复杂目光下,瑶池王母再一颔首,冷静道:“正是如此。”
  “而且我的小五衰相已经消失了,也就是说,天界的死局出现了转机。在我身上的小五衰相消失的那一刻,我正在下令,让天兵天将接引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子秦姝回归天界。”
  当即就有人响亮地倒抽一口冷气,引得殿内众神仙纷纷回过头去,只见须发皆白的月老面色微妙,头上甚至还有隐隐冷汗渗出,一时间连手中的姻缘簿都拿不稳了,战战兢兢道:
  “既、既然如此,那对秦君来说……是好事啊。”
  月老这句话刚出口,就像是在凌霄宝殿内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引得众人纷纷点头同意道:
  “看来秦君身上有大机缘,能够消除天界坍塌崩毁的隐患。”
  “我说怎么近百年来都没什么新神仙诞生,却偏偏在此时来了一位,原来如此,她的缘分是在这里的呀!”
  “这分明是个救世主的命数。等她回到三十三重天后,陛下一定要好生与秦君谈谈,看看她能力如何,到底是怎么破除死局的。”
  “正是如此,陛下。若秦君是大才之人,为了让她更好地消除隐患,使她加官进爵,也未尝不可!”
  在满室欢呼声中,只有月老面色愈发惨白,摇摇欲坠,满头大汗,因为他已经从刚才瑶池王母展现出的、“极力支持秦姝”的态度中,提前预知了自己的命运。
  抛开“能让整个天界都衰弱下去的隐患到底是什么”这个王母不愿告知众人的、最核心的问题不谈,只说,大难临头时,为什么两位陛下还会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