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两人说完这番话后,齐齐一拜到地,任云罗不管怎么拉,都没能把这两位自责得都快眼里滴血的姐妹从地上拉起来,只听她们继续道:
  “你想怎么骂我们都行,愚姊不察之罪万死难赎。但今天我们一定要先求见王母娘娘,求她为你做主。”
  “妹妹别慌,从你下界起到现在,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多月了……虽说玉帝陛下总是派人来赶我们走,不让我们见王母娘娘,但我们今天来得早,肯定能见到王母娘娘,求她救你的!”
  云罗望着面前满面焦灼,目露关切之色,同为织女星的姐妹们,一时间竟有恍若隔世的错觉;同时也从天界和人界两边,截然不同的关注点中,找回了对天界的熟悉感:
  对,没错,是这个样子的。
  三十三重天虽然懒懒散散,不求上进,但是没那么多的贞节牌坊,没那么多的伦理纲常,只强调“实力至上”。
  所以清源妙道真君的生母,同样与凡人相恋的云华三公主,哪怕因为“思凡私配”而吃过刑罚,眼下也没有人敢嘲笑她;因为胆敢这么做的,都被清源妙道真君和云华三公主联手打到不敢作声了。
  所以在孙守义的村子里,被指指点点,说“来路不明不是好人家的姑娘”的“性”上的污蔑,在天界完全不成立,因为在实力至上的地方,没人会关心这些鸡毛蒜皮。
  至于被孙守义偷窥了洗澡就要嫁给他这件事,就更是无稽之谈了,云罗当时假意答应他,也根本不是出于贞洁上的考量,而是要夺回羽衣,夺回力量!
  那用着老黄牛的化身,劝自己“忍忍就过去了”的红线童子,当时敢对法力全无的云罗这么说,可眼下,他还能敢么?还不是瞅着云罗当时手无缚鸡之力,才敢用人间的规则这样诓骗她!
  再者,看看电母安抚那些凡人的时候,表露出的态度便也可见一斑。哪怕这位神仙是天界难得的正经人,可她在面对凡人的时候,一开始所采取的态度也是高高在上的,并不能像秦姝那样为他们设身处地想一想。
  为什么?因为归根到底,凡人是弱者。与其关心贞洁之类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还不如关注“为什么你会和凡人这种弱者扯上关系,好丢脸啊”来的更重要!
  在这一刻,云罗只觉大彻大悟,豁然开朗,也终于明白了从自己肩头卸下来的是什么:
  那是凡间千千万万即将拔地而起的,名为“贞节牌坊”的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的重量。
  ——然而在想明白这点的那一瞬,云罗只觉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就连她一个生长在三十三重天上的仙人,在来到人间仅仅一月后,就已经察觉不到自己置身于何等险恶的环境中,也险些要按照这番令人作呕的逻辑来行事了。
  这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啊,竟能跨越仙凡之别,压在她这个天孙的身上!1
  云罗意识到这一点后,更是半刻都等不得了,跳上飞席,抓起两位姐姐的手便往瑶池里冲去,惊得另外两位织女目瞪口呆,心想我们的好妹妹这是经受了什么刺激,变得这般风风火火起来了……而且你跑得也太快了,会撞到人的吧?……不不不,停一下停一下,我们有点晕车!
  如此看来,秦姝在人间感受到的“秋名山车神”的微妙感还真不是错觉。
  云罗这番作为,和她向来文静温柔的外表形成了极大反差,飞席的速度快得能抵上十把飞剑,当场就把从瑶池里走出来的、来自凌霄宝殿玉皇大帝的使者给撞了个四脚朝天跌倒在地,成功用不走寻常路的方式,突破了她这两位守礼的姐姐一个月都没能突破的防线。
  玉帝使者面上一片清澈的愚蠢与真诚的茫然:等等,刚刚是不是有个什么东西过去了?
  等这位使者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之后,便听到了一道格外熟悉的声音,对着在千千万万重纱帐后沉眠的华服金冠女子高声喊道:
  “王母娘娘,天河畔云罗求见!”
  玉帝使者闻言便眼前一黑,心想,完了,没拦住。
  ——既然如此,只能速速回报陛下,看看陛下另外有何安排了!
  作者有话说:
  1云罗的这番感叹和秦姝的感叹一模一样,详见第 四 章。
  大伏笔回收!姐妹们看一下,我前文里从来没说过“被看了就脏了”对不对,最多只是在说“和凡人扯上关系了救命啊我不干净了”。因为按照三十三重天实力至上的规矩,贞洁牌坊完全就是狗屁,是只在人间通行的逻辑,人家神仙根本没把这个当回事,反而是“输给凡人”“嫁给凡人”之类的更丢脸,因为凡人是弱者_(:3」∠)_
  第27章 五衰:死相消失。
  在云罗的记忆中,瑶池王母向来是个端庄严肃又不失和蔼可亲的长辈。
  每逢一月一度在凌霄宝殿召开的大会上,瑶池王母向来都能和身边同样衣饰华贵的另一位天界掌权者——玉皇大帝,完成完美的配合:1
  经常前者刚说出一道政令,后者便知道她要做什么,将这道政令推行过程中需要用到的人手安排下去;后者刚对某件事提出怀疑,前者就能以她那双“俯视五岳”的明眸窥破一切玄机,仿佛世间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逃得过这两位天界至高掌权者的法眼。
  不仅如此,这两尊大神在结束了公事公办的严肃状态后,私下里都是很温和、很好相处的性子,和人界那些掌握了一点生杀权力,就恨不得把自己和所有人类区别开来,以显示自己的尊贵与独一无二的天子帝王,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云罗依稀记得,当年她还是个活泼好动的小女娃时,曾踩着祖父——也就是玉皇大帝的膝盖,把那绣着金龙的云锦都踏上了脚印,不知天高地厚地扯过他的胡子,试图以此为登山绳,攀登到他头顶上。
  这位历劫一千七百五十的长者被云罗扯胡子扯得哀哀直叫,却也终究没对她说什么重话;一旁身着五彩华衣的华贵女子对着这幅场面微微一笑,招手叫云罗过去吃点心,好把玉帝的胡子从孙女的手中拯救下来。2
  哪怕后来云罗成年,从祖母所在的瑶池搬出,去了天河之畔居住,日日纺织云锦,这两位掌权者的形象在云罗的心中也从来没有变过,始终都是这样处理政事时强大又严肃,可私下里却很温和慈爱的两位长辈。
  如果说,凡间的人类们觉得头上的天不会塌,只要抬头看一看天空和运行其中的日月星辰,就会觉得安心;那么在云罗的心里,这两位陛下就像是三十三重天的主心骨一样,也是永远不会倒下的“天”。
  然而眼下,云罗望着沉睡在重重纱帐后的瑶池王母,一时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样孱弱的、气息奄奄的女子,真的是自己记忆里那位执掌天界刑罚从不手软,威风凛凛的女神么?人界的天柱不周山尚未被共工一头撞塌,怎么反倒是三十三重天的顶梁柱率先倒下了一根?
  换作往日,哪怕云罗不必高声通报自己的到来,瑶池王母凭借着自己高强的法力,对瑶池方圆数百米之内的风吹草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自然也能感应到心爱的天孙的脚步。
  可眼下,哪怕云罗已经高声通报了自己的到来,她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一旁的另外两位织女也被瑶池王母罕见的疲态给惊得半晌没能说出话来,面面相觑,一言不敢发:
  真是奇哉怪哉。明明一月前,那位太虚幻境主人新上任时,王母娘娘还在和玉帝陛下因为云罗的事情争吵,又一边置气一边派人往太虚幻境那边送了两份礼物,怎地竟在短短一月间,便衰弱成这个样子?
  正在这两位织女困惑间,来自凌霄宝殿的玉帝使者也匆匆走上前来,连劝带哄地试图把云罗从瑶池王母的身边拉开:
  “天孙娘娘,这、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于礼不合!你若要求见王母娘娘,就应该像你的两位姐姐那样,在瑶池外恭候着等陛下传召才对,怎么能私自闯进来呢?这可真是太不合适了!”
  云罗凝视着瑶池王母瘦削得已经有些脱了形的面容,还有那一头几乎已经无法被华贵沉重的金冠固定住的、色泽黯淡的青丝,眼眶便渐渐红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偷玩下界的时候,陛下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会在短短一月内就变成这样?”
  这位使者明显知道些什么的样子,却一直在吞吞吐吐,目光躲闪,显然不敢告诉云罗实情。
  毕竟承载着云罗一身法力的羽衣已经遗失在了人间,她现在动用的法力,是回到天界后,通过吸收天界云雾与人间新涌上来的、对“巧艺织女”的供奉香火,而重新生出来的力量。
  虽说她重新拥有了力量,但这份力量实在弱小得不值一提,在提倡“实力至上”的天界,无法取得别人的信赖,无法打听到实情……再正常不过。
  云罗在愤怒到了极点后,反而冷静下来了,嗤笑一声便要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