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在她生活的时代,人们什么都不需要付出。
  如果图简单,那么持续的疫苗注射可以解决所有劳动。如果希望自己有点参与感,那也有睡眠舱代劳。如果喜欢原生态,大量的花园和类似的公共设施也足以让人们在践行自我的同时找到同行者陪伴。
  在幼年时期努力就够了。初生的孩子需要理解自己和世界,笨拙地学会使用肢体,随着年龄的增长,社会提供的福利开始逐步发放。
  每个人都天然地应当从繁琐的事务中解脱。
  最基础的生存?那根本就是人生而就具有的权利。就算什么都不干也可以,“活着”是不需要奋斗的。
  人,生而为人!那是理所当然的!
  苗蓁蓁看着镜中的自己。
  是她太苛刻了么?她的理想是否和狂野的伟大航路彻底脱节?她是否太习惯、太渴望拥护一个完美的世界,反而忽视了一切都有过程?
  在一个错误的、血腥的世界里,推行一个绝对正确的理念,是否本身是一种暴|政?
  【解锁了新的成就:失望】
  【(展开)何不食肉糜。 】
  当然是。这个,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不需要成就提示。
  然而这种观念是否会成为“走向完美”的阻碍呢?这是她第一次思考。
  “……我不是责怪你。”她说,收起湛卢,席地而坐。
  其实她就是责怪这个国王。
  ——也许她不该这样。
  现在苗蓁蓁开始认真看眼前这个中年人了。他长得……嗯……五官端正?总之,颇具人形。他的头发挺浓密的,彰显出强烈的生命力。
  “我理解你现在的绝望。”她告诉国王,“但是,不管是你还是我,其实都知道,‘没有加入世界联盟’本身就是一种危险,对不对?你马上就相信了我说的话,相信天龙人会选中这里,相信天龙人的残忍,这肯定不是你第一次思考,所以才会我一说就信,甚至不需要太多的证据。”
  国王踉跄着坐正了。他抬起手,扶正头顶的王冠。
  忽然之间,他好像苍老了无数岁。
  “……没用的。”他说,“做什么都没用了!我们最多也只能逃跑!”
  “的确。”苗蓁蓁冷酷地指出,“但所有人都可以逃跑,你是绝对无法逃走的。”
  血统论为何牢不可破?
  就是因为它实在是太符合人性了。
  每个人都天然地认可自己可以继承父母遗留下来的一切。每个人都天然地认可自己留下的东西会被自己的孩子继承。
  文明的秩序建立在血统上,因为文明建立在繁衍和生育中。
  “家庭”是秩序的最小单位。绝对不能否定它,否定它就是否定秩序本身。
  即使在高度发达,近乎完美的未来,人们也不过是完成了血统的去罪化:罪犯的孩子不会被剥夺任何权利,能够自由地选择职业和未来。
  长辈的财富与人脉依然是可继承的。
  这实在是非常合理。
  苗蓁蓁的专业是社会学,她清楚地看到过学者们长达数个世纪的争论,研究着是否要让人类社会彻底地脱离“生育”。这很容易实现,然而随之而来的伦理和心理问题,没有任何人可以解决。
  ——不能指望大部分人都怀抱着纯粹的“创造人类未来”的心态去生育后代。
  没有这种事。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或许永远都不可能。
  基于人性牢不可破的认知,国王,和国王的孩子,天然地就在一个王国中拥有号召力。杀死国王,就是杀死一个集体的头领。
  普通人或许对此没有清醒的认识,但苗蓁蓁早就学到一个同样牢不可破的共识,那就是,有秩序的人群拥有庞大的力量,混乱的人群只会被逐个击破。
  急于求成的完美主义当然毫无疑问是暴政,但迁就现实又可能背叛理想。
  苗蓁蓁:我只是普普通通简简单单读到了博士学位而已……写论文分析当然很难,可面对具体的问题更难啊!
  苗蓁蓁:这种现实层面的大问题放到我面前是否太超过了一点?
  “我其实不知道具体的日期是什么时候。”苗蓁蓁对国王说,“我只能确定地点是这里。”
  国王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种事?”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
  苗蓁蓁背诵道,咬字清晰,铿锵有力。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
  国王没说话,但他显然明白了。
  苗蓁蓁几乎是松了口气,心说还好还好,贵族阶级千般不好万般糟糕,但有一点是不能否认的,那就是他们普遍有私人教师、上过学,拥有基本的理解能力……
  这也更能映衬出背叛了阶级的堂吉诃德·霍名古有多值得拉拢。
  苗蓁蓁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一些:“在天龙人面前,你能依靠的是谁?是谁过来告诉你这条珍贵的信息的?谁是你的敌人,谁是你可以努力拉拢的朋友?你要怎么做才能面对这场劫难?只有国王能面对这种问题。”
  “你想我做什么。”国王说。
  很好。
  他终究是一个国王。再愚蠢、再无能的统治者也有统治者的本能。这的确不是轻易能够学会的东西。
  国王会第一个被杀的理由和他的重要性是密不可分的,在当前的社会结构下,他是唯一可能凝聚反抗力量的符号。革|命必然需要竭尽全力地争取这群人。
  苗蓁蓁不喜欢。但她对历史的了解告诉她该怎么做。每当这时候,她都会羡慕路飞的无拘无束,那个蠢孩子,他天生就能够共情弱者,他不需要经历多少挣扎,只要和时间一起长大,就自然而然地清楚该怎么做。
  也许那正是“解放者”尼卡觉醒的必要条件?路飞必然是快乐的,因为他天生就和所有人站在一起。
  他的父亲,龙,和苗蓁蓁,像他们这样的人,则必然需要在痛苦里忍耐。启蒙是最痛苦的,正如当年讲述那些话的烈士。
  “现在就开始组织所有人。告诉他们即将发生的事情。”苗蓁蓁说,“这是你们唯一能做,也是必须去做的事。”
  “人们会想要逃走。”国王说。
  “啊哈哈哈!!”苗蓁蓁大笑起来,“别开玩笑了!你想要逃走,是因为你是国王,你有财富。你去了其他地方也还能迅速重建生活,普通人呢?他们拥有的只是现在的生活而已!”
  “这是他们仅剩的东西——他们的父母、伴侣、子女,全都在这里!”苗蓁蓁断然说道,“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他们了!又不是说你们的国土很大、和其他国土相邻,大家收拾收拾家当就可以逃跑。我观察过了,你们的港口连商船都没多少。港口空得很,大部分人连船上的位置都搞不到。没有退路的人,是最容易开始反抗的!”
  第229章
  不夸张地说,说服国王的流程和苗蓁蓁设想的一模一样。
  当她给出消息,迫使国王认识到他本人和他的家人避无可避,唯有反抗,才能借助他的天然的身份获取一线生机时,他的身份地位和他所接受的教育都会让他接受唯一的橄榄枝。
  即使无能的国王,也比平民更理解命令、服从、和组织的力量。
  这完全无法削减苗蓁蓁说“把所有孩子集中到王宫”后,见到的景象,所带给她的不适感。
  集合起孩子们当然是不可能完全避免父母的参与的。
  ……这里有大量的,年纪大概也就十五六岁的年轻父母。
  合理的。绝对是合理的。理所应当的。非常正常的。
  在一个穷困贫苦的小国家里,在一个高度依赖不可预测的大海带来的收获生存的无数家庭中,过于年轻的婚育是非常普遍的现象。
  苗蓁蓁早就知道了。
  然而,任何语言,都无法描述她见到那些本是应该上学的、早早生育的年轻父母时,所产生的作呕感。
  比看到海中的高度腐败的残肢断体更加焦虑。
  苗蓁蓁是真的人都麻了。
  这b世界。
  尤其是国王告知她已经通知了所有父母,他们的孩子都会被送走。看着那些哭哭啼啼的小孩,还有同样哭哭啼啼的父母们,还有尖叫着飞奔的,身后跟着一长串人努力在不伤到对方的情况下抓住小孩,躲藏在大人身后被卫兵们强行拖出来,在地上翻滚扭打的……
  王宫里吵闹得像个大集市,苗蓁蓁头痛欲裂,搞得她感觉自己似有若无的良心又一次遭到了重创,本来就不怎么美好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好在成年人们还是知道轻重的,很快就各自哄好了孩子,也难免给每个孩子的手里、嘴里塞点好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