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他讲起了梦想,讲起了一个梦想是怎么令来自不同家乡不同种族的人群坐上同一艘船,驶向同一个方向;他紧接着就讲起了背叛,讲起一切终究分崩离析。
  他讲述了希望和绝望,讲述了愤怒和痛苦,甚至讲述了恐惧。
  他的恐惧。
  既然讲过一遍,那也不妨再讲第二遍。
  凯多不停地灌酒,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偶尔发出意味不明的嗤笑,偶尔喃喃地嘟囔着不知所云的话。
  暴力,弱者,战争,世界就是这样……翻来覆去地念叨,但越往后就越是显得无法相信自己口中的话,越往后就越像是在说服自己,告诫自己必须秉持这种观念,必须相信它们。
  凯多最终在讲述的后半段不发一言,即使是他也能理解横跨八百年的反抗展示出了何等的力量。
  即使是他,也知道只要代代传承下去,哪怕是被逼迫着、不得不走上这条路也好,只要反抗,胜利就近在咫尺。
  纽盖特却不知什么时候起不再吃喝。
  纽盖特向前倾身,睁大眼睛,全神贯注地听着他口中吐出的一切。
  那种惊人的专注和如饥似渴,还有随着故事不断起伏改变的表情……有些片刻,那双眼睛如阳光下的海面般闪亮,有些时刻,那双眼睛阴郁如沾满血迹的黄金。
  “挣扎的血泪啊。”纽盖特低声说道,近乎自言自语,没有打断洛克斯的话音。
  “沃哈哈哈!果然啊,你这家伙,”洛克斯咧开嘴,笑着说,“实在是很叫人牙酸啊,纽盖特。”
  他讲完了他所能讲述的一切,唯独无法讲出真相。真相早已被摧毁。
  多么可笑啊!
  是谁掌握真相?正是那些穷尽了手段去摧毁它的家伙。
  他们拥有的,他所拥有的,只有灼痛的碎语,不肯屈服的意志,还有无法磨灭的愤怒与追问。
  蓁蓁会喜欢的。
  她并非是他们这类人的同类,不,不是的,她喜悦地接受伟大航路的所有狂野,奋不顾身地拥抱大海所能展示给她的一切,那是因为她是个天生的怪物。她也并非真的愤怒于所见的一切,她是无法理解,无法应对,无法接受自己的悲伤。
  她的人生毫无阴霾——她可以不把血泪当成一回事,但女人是由女孩长成的,当她还是个女孩时,是谁抚平了她的伤痕?是谁给了她一个人成长所需要的一切?
  那会是了不起的家伙。
  竟然能令她对自己的理念如此坚信,好像她确实看到过,体验过,生活在那样的世界当中——给了她所需要的一切力量,去探索和拥抱黑暗。
  是她的母亲么?还是父亲?
  那肯定是等同于她父母的人,用无穷无尽的耐心包容她,回答她,纵容她,乃至于溺爱她。好吧,洛克斯现在能看出为什么人们说她是公主了。
  每个人都成为世界之王。她说。
  说的什么话!那不就是在说没有任何人是世界之王么?
  他相信她。
  大海广袤无垠!世界是无限的!没有人能拥有世界!不会有人做得到!
  ……在他相信他的那一刻,就已经预见到自己的失败。
  当所有能讲的话都讲完,洛克斯竟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
  “哼。”纽盖特说,“你今天忽然有了点船长的样子啊,洛克斯。”
  凯多忽然甩开了手中的酒壶,怒发冲冠,鼻孔大张着喷出气来,低吼道:“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八百年!持续八百年的失败!连故事都没有的人,什么也没流传下来——失败就是失败!”
  洛克斯转头看着凯多,面无表情,而后大笑起来:“沃哈哈哈……这么说倒也没错啊!”
  “……”
  凯多滑稽地张大嘴,额角冷汗直冒,几乎把双眼瞪出眼眶。
  “喂……这是什么反应……我说你……”他语无伦次,最终死咬着自己所说的话不放,“弱肉强食,强者为尊,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
  洛克斯舔着牙齿,突然露出一个有点滑稽的被逗笑了一样的表情。他说:“话可不是这样说的啊,凯多。——艾瑞拉要是在这里,恐怕会说些……”
  他思索几秒,清了清嗓子,模仿蓁蓁讲话时那种脆爽明快、连枪炮般密集,却又字字清晰,铿锵有力的语气。
  蓁蓁在说重要的话时会用的那种腔调。
  自负,傲慢,居高临下,却总是掺杂着一丁点温柔的悲悯。要非常了解她才能听出她心中膨胀的,她极力压缩和无视的感情。
  “……‘海水是咸的,太阳每天升起。还要你说吗?’——凯多!接受它,然后要么改变它,要么利用它,而不是在这种简单的道理上打转!”洛克斯说,咂摸着这句话,摸了摸下巴,“见鬼。这话她说起的时候别提有多可爱了……由老子说出来,听着怪怪的。”
  纽盖特把头一偏,翻起了白眼。
  受不了。洛克斯这家伙竟然模仿艾瑞拉说话,真不要脸!
  “你还真是听她的话。”纽盖特说,“是她让你告诉我们这些的吧?”
  “她信任你。我信任她。”洛克斯回答,“我们确实认识了很多年……但你从来没真把自己当成团队的一员——这方面我也不能说没有毛病。我们不过是一群被力量和野心,还有偶尔的共同目标汇集起来的乌合之众罢了。”
  “够了,闲话少说。”凯多打断他们,“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艾瑞拉告诉了我一些很重要的情报。”所有的表情都从洛克斯的脸上消失了,他平静地说,“关于我们一族……”
  他把人类狩猎活动和神之谷的事件告知二人。
  还有夏琪。还有伊姆的力量。
  凯多听得目瞪口呆:“是真的……?开什么玩笑!!”
  纽盖特倒是神色镇定,尽管在得知伊姆可以控制他人心智、逆转生死这些可怕的消息时,表情更加凝重了几分。
  “这可难办啊……”他说。
  洛克斯说:“一旦获取了准确的消息,我就会带领所有人一起前往神之谷。到时候,我或许会需要你们的帮助。”
  *
  苗蓁蓁凭着记忆寻找到缇兰朵常待的几家酒馆,在房门外晃荡着朝里面张望,见不着人就换个地方再找。
  结果没第一时间找着大哥姐,反倒是首先看到了马尔科。
  他小小的一个人,蹲在路边的花坛里,拿着把匕首在里面捣鼓,苗蓁蓁悄悄靠近,围观的海贼们全都屏息凝神,恍恍惚惚地沉浸在她的靠近之中。
  苗蓁蓁眼神转了一圈,笑起来,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这个动作的意思不能更明显。所有人都不吭声。
  而且,该说不愧是在蜂巢岛上混的吗,看着粗枝大叶实际上也确实粗枝大叶,偏偏在这种使坏的事儿上非常会打配合,因为苗蓁蓁的到来和停驻而短暂出现的寂静又重新被喧闹嘈杂声盖过。
  喝酒的继续喝酒,吃肉的继续吃肉,磨刀的、混在人群里观察四周的、面色不善地和同伙相互耳语的……场面霎时间又重新活了过来。
  小马尔科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还在拨弄花坛,苗蓁蓁缓步靠近,总算是看明白了马尔科在干什么。
  花坛里的杂草长出了米粒大小的嫩黄色小花。
  马尔科正试图用那把匕首把土层刨松,但是草叶的根茎相对脆弱,而这把匕首显然是好货,沾满了泥土的刀锋依然锃亮,他每一次小心翼翼地偏转刀锋,都会在阳关下闪过一道耀眼的白光。
  苗蓁蓁:不是,马尔科你这才几岁,就玩儿刀?
  苗蓁蓁:这刀是纽盖特给你的,还是你自己上哪儿弄的啊?
  以我们伟大航路的狂野程度……玩刀果然还是要趁早。
  “马尔科~”苗蓁蓁在他背后站定,扶着膝盖躬身,掐着嗓子,在他耳边发出女鬼般的空洞低语,“马~尔科~猜猜~我是谁啊~马尔~科~”
  白光划过她的眼球。
  苗蓁蓁抬起手,用两根手指头捏住马尔科的手腕。匕首的刀尖停留在她的眼睫前方,马尔科手臂高举,警惕地盯着他,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瞬息的停顿之后,马尔科用力后退,像只被抓住翅膀尖的鸟一样疯狂扑腾起来:“你是谁yoi?!放开我yoi!”
  苗蓁蓁:“你猜我是谁~”
  “……你那么大的人了,”马尔科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下了,眼皮也耷拉下来,满脸无语,“还和小孩子玩这个,幼稚不幼稚啊yoi 。”
  第212章
  “我也只是个大孩子而已!”苗蓁蓁立刻说道。
  她松开手,马尔科顺势收回匕首,把小刀插回腰带上藏起来的刀鞘里。苗蓁蓁看着,忍不住说:“这个位置有点危险哦。”
  马尔科一脸莫名:“啊?”
  苗蓁蓁又琢磨一会儿,恍然惊觉:“哦哦哦没事没事。”
  没事,确实没事,小马尔科还没发育呢,伤不着的!而且听说小男孩受到惊吓的话那玩意会正儿八经地缩回腹腔里……虽然苗蓁蓁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出来,但这是她很罕见的,完全不好奇一个陌生的情况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