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相比凯多,纽盖特看起来尤为不适。
  “不要以正常人的纲常伦理要求魔法生物。他们,不,它们,某种意义上说更接近物理现象,或者规则本身。剥离了所有皮肉、外壳,只存留核心。”苗蓁蓁说,“再来一局?”
  纽盖特说:“那你的妈妈……”
  玲玲。苗蓁蓁想。
  “她是个被疯子毁掉的可怜人。她没有给我取正式的名字,不过,她给了我一个昵称。”苗蓁蓁说,“——珍珍。她叫我珍珍。”
  她被这个名字和现实冲撞出的绝妙的讽刺逗笑了,却没办法大笑出声。
  【解锁了的成就:珍珍】
  【(展开)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苗蓁蓁:玲呀。别提了。
  “……真是复杂的过去啊。”纽盖特感叹道。
  “这种事在海上比你想象得常见。”凯多则说。
  苗蓁蓁这次是真的笑出声了:“啊哈哈哈——干什么啦,你们以为我说出来是想被安慰吗?免啦!我其实不觉得有什么。我很高兴我出生了!至于我出生前发生的事和与之有关的所有悲剧……那可不是我的错。一个孩子的诞生永远是纯洁无罪的。我早就知道了。”
  “不过说出来的感觉确实不错。”她又说。
  现在,苗蓁蓁完全理解米格的心情了。坦白这种事确实很容易激起一些情绪波动,就像在暴风雪中坐在篝火边烤火,身旁还有几个信任的同伴一同抵御风雪、分享热量。
  苗蓁蓁:……但是完全不至于误解这种感情是情人之间的爱意啊!
  苗蓁蓁:好难懂。
  我们伟大航路还是太狂野了。
  *
  终于——终于,蜂巢岛出现在海平面上。隔得老远,岛屿上那座标志性的鱼形山峰,或者雕塑,或者鬼知道什么的东西就映入了眼帘。
  苗蓁蓁:“哦!蜂巢岛还是老样子嘛。”
  “我们离开了没多久时间,你以为它能变化多大?”纽盖特说。
  苗蓁蓁摊手:“总感觉这种汇聚了整片大海最凶恶海贼的地盘很容易被闹事的人折腾得经常毁坏……不过实际情况应该更接近于维持着平衡吧。而且还得考虑吉贝克的想法,他理论上还是拥有这座岛的,上来就动手似乎很不给他面子。”
  “有的新人会采取这种展示实力,引起洛克斯船长的注意,加入我们——倒是个好办法。”凯多说。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纽盖特和凯多都似有若无地关注着苗蓁蓁的举动。
  直到港口都近在眼前了,苗蓁蓁才施施然起身,抻开手臂,伸了个长长的、骨节劈啪作响的懒腰,转头走向船长室。
  “你觉得她会穿什么?”凯多问纽盖特,“她说起来的语气听着倒不像是打算穿得特别……”他说不出口,胡乱地比划了一下比基尼的手势。
  他万万没想到纽盖特看他时显得很火大。
  “你这小子!”纽盖特劈头盖脸地痛骂道,“在干什么?收敛些!”
  凯多:“……你在说什么啊?!别以为老子一点脾气都没有!少拿我泄愤了!”
  纽盖特停了一下。
  他研究着凯多愤怒而又不明所以的表情。
  “……没事了,”纽盖特说,“没事了。”
  玩去吧孩子,玩去吧。你这都不是有没有入局的情况了,整个人完全就稀里糊涂地状况外啊……玩去吧孩子。没你的事儿。
  凯多:“……”
  他神色平静地转开了脸。
  船一靠岸,凯多就跳上了岛,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最近的一家酒馆,他所到的地方很快便响起了尖叫和呼呵,还有砰砰重击声和嚣张的大笑。
  纽盖特一个人留在船上,有些想走,又不知道该不该走。
  他最终还是决定等艾瑞拉出来。
  漫长的数分钟过去了,纽盖特都开始好奇和琢磨怎么会花那么长的时间。艾瑞拉换衣服不是挺快的么?她又不像别的女人那样化妆……等等,难道她一个人在房间里捣腾妆容?
  纽盖特对女人的妆饰并无研究,平时也完全不关心这类事。但以他所见,艾瑞拉完全不需要那些额外的工作,不如说,涂脂抹粉,反而会极大地遮掩她原本的面貌。
  在紧张和困惑中,船长室的门总算是开了。
  “……哈。”纽盖特说。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也算是看惯了艾瑞拉的容貌。然而,那隐约刺痛的感官体验依然强烈。几乎无关乎五官与身体,更像是某种更为宏大的东西被硬塞进人形的躯体里,被撑开的皮肤裂缝中辐射出刺目的辉光。再定眼一看,那些裂痕与辉光不过是错觉。
  艾瑞拉穿着近乎于半透明的长裙。
  像是水母或者海浪一样。深浅不一的蓝色,浪涛般的白色,还有丝丝缕缕的金色。层层叠叠的裙摆在她的走动中波光粼粼,时不时轻贴她的身体,于是那些几乎湿润的玉白肌肤和薄而紧实的肌肉,便这样翻来覆去地浮现与隐没。
  她的手臂和小腿都是光裸的。舍弃了一切装饰。于是在她雪白的臂膀上,那一圈红艳的环形疤痕变得更为醒目。
  或许是为了强调,她还将鬈发也高高盘起——可能这就是花费那么长时间的元凶。花苞头上戴着一顶精巧的荆棘宝冠,尖刺狰狞地向着四方伸展,那种与危险、痛苦同存的骄傲与优美,令人难以挪开视线。
  这些天里,她还是头一回露出后颈。
  艾瑞拉走到他身前,什么也没问,只是看了一眼他的脸。
  她笑了。
  “……”这可不妙,纽盖特想。
  他摸出酒壶,痛饮几口,才一抹嘴唇,跟上了艾瑞拉的步伐。
  *
  一开始,这艘船并未引起什么注意。蜂巢岛上的人三六九教齐全,再说,其实也不是每个海贼团都会挂旗。港口边的人群懒洋洋地或躺或站或坐,像是被强行在日间唤醒的夜行动物一样打着呵欠。
  直到那个女人的双足踏上了岛屿。
  霎时间,万籁俱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切活动都停滞了,连呼吸都变得像是在打扰。
  渔网里的千万条鱼白鳞闪烁,跳动着,拼命挣扎着渴望寻找到最近的水源;栖息在海边的群鸟扑簌簌地落下,争前恐后地抢食小鱼。螃蟹在海藻般纠缠在一起的网线中挣扎,吐出团团白沫,徒劳无功地慰藉着自身的干渴;每当有几只即将挣脱,就会有仍被困缚于网中的钳子伸过来,将它死死钳制拽回。
  赤|裸|裸的搏杀与吞噬在人们无法行动的片刻连番上演。海边日光愈盛,高温,水汽,咸腥,一切都拥堵得人头脑昏沉,眼冒金星。
  纽盖特跟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头一次这么被人忽视。
  ……他对此完全不意外就是了。
  “天呐,”苗蓁蓁笑着说,“这可真是一场盛大的注目礼欢迎仪式啊。”
  这句话响彻海滩。
  被惊醒的人群轰动起来。
  “这是谁?什么人?”
  “……太美了!!”
  “妈妈,我看到了一生所爱~”
  “让我想起夏琪来的那一天……呜呜……”
  “她是来做什么的?有什么目的!?”
  “不管她想做什么我都同意!!!”
  “别管夏琪了!夏琪都失踪多久了?她是我们岛上失去的珍宝……”
  “现在我们有了新的珍宝!”
  “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美女!有幸目睹,我这辈子都没有遗憾了!”
  苗蓁蓁:“……这倒也不必了吧?太夸张了……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
  她有点皱眉,不太习惯地绕开了人群。视线纠缠在她身上,一张张写满了爱心的脸欣喜若狂地注视着她,偶有试图靠近的,也在纽盖特的逼视中仓皇后退。苗蓁蓁看到有人钻出人群跑远了,大概是赶着去通知大人物。
  “喂,”她随意地问一个靠得最近的海贼打扮的人,“吉贝克在岛上吗?”
  被她看到的人从面孔到胸口全都赤红一片,看得人极其担心他是否下一秒就会血管爆破而死:“在的!在岛上!刚回来没几天!”
  窃窃私语声变得更大了。
  “……是来找洛克斯船长的!”
  “她叫的是吉贝克……关系不匪啊。”
  “说话的嗓音真甜美,虽然有一点点沙哑——更有味道了!”
  苗蓁蓁:不是你们这些家伙。
  苗蓁蓁:就这么看脸吗? !
  上次点满魅力的时候是个什么场面——好像和现在的差不多?不过她当时对汇聚在身上的视线和充斥着大量情绪的反应,嗯,可以说她完全应付不来。
  苗蓁蓁现在也没觉得太舒服,还不到不舒服的程度,但确实不太舒服。
  主要是很怪。被极其鲜明极其明确地强调了女人的身份。她从来都不习惯这种感觉。
  纽盖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