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那是刀锋太利,速度太快,以至于连声音的传播都被断裂的空气所吞没。
  也像是雷雨撞击时总是闪电先至,轰鸣后发。
  苗蓁蓁打起精神,知道这就是最后一击了。
  她改变步伐,沉腰拧臂,手指蜷缩着扣住剑柄,但并不十分用力。
  剑是多出来的肢体。而对肢体的控制,就是要张弛有度。
  好比穿拖鞋散步,没经验的人才会始终紧扣着脚趾,不知道这样既容易劳累酸胀,还非常容易受伤,最适合的方式就是放松,自然地迈步,当做那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用拖鞋类比剑是不是有些太跳脱,太不着调,还有些滑稽,完全消解了剑道的严肃性?
  就该是这样。
  剑也好,拖鞋也好,都是人所使用的工具。工具有用处之分,有质量之分,有价格之分,却没有高下之分。
  苗蓁蓁抬起长剑。
  锋利的剑体洞穿了黑刀夜席卷出的气流,恍如在倾泻的瀑布流中找到唯一的薄弱处。她的脚在皲裂残破的石板上缓慢挪动,青草的扎刺刮挠连阻力都谈不上,更遑论影响。
  她依然注意到了它们,注意到了不远处卷起又舒张的气流,注意到天空中密布的阴云,与远处的森林里传来的嗥叫与咕鸣。
  有很多体型庞大的生物在树木后窥视他们的战斗,它们应当是森林中的佼佼者,现如今岛上除了米霍克外真正的首领。还有许多黑色的飞鸟,乘着风力高高地攀升入天际,藏身于浓云之中,只留给地面若隐若现的黑点。
  虫子们发出节奏不一的低响与颤音。
  这所有的一切都与米霍克的剑招同样醒目,同样重要。
  这算是对米霍克的轻视,算是在战斗中开小差吗?
  苗蓁蓁不这么认为。
  她认为将米霍克的黑刀与这大自然的并列,才是对米霍克的最高致敬。
  对所有外物的领会,最终都沉淀在了体会外物的人的心里。倘若可以换一个角度去看,换一个全新的视角去理解,米霍克的剑术,那无边寂静的黑色的光辉中,透着宝石拉扯出的炫丽的长影,宛如飘带般环绕在他身周。
  就像浓云暴雨中,被炸开的水流氤氲得十分模糊的破旧霓虹灯一样,让在暴雨冲刷中艰难行路的旅人感到安心与温暖。
  她提剑,经历过千锤百炼的心轻轻迎接上去。
  刀剑在还未相撞时气势就已相遇,武装色缠绕在锋刃上,向外扩散出万千涟漪。完全就是一场暴雨!雨帘毫无空隙地挨挤在一起,密不可分却又无法相融,刺耳的嗡鸣声直到此刻才终于传达到他们的耳中,刀锋在振动,空气在振动,气势的暴雨也在振动,整个岛屿都在他们的刀锋下颤抖。
  天空中浓云翻滚不休,在深重的、看上去足有数百成千吨重的阴云中,电光闪烁,仿佛它们都活着,都在呼吸,每一次呼气,都喷溅出铺天盖地的金色火雾!
  比火雾更醒目的是米霍克帽檐下浓重的阴影,和阴影中令人生畏的瞳孔。
  “我听闻说,你航行大海这么多年里,从未有过败绩。”苗蓁蓁问他,“你想过自己可能会输吗?”
  按常理来说,哪怕是百战不败的强者和怪物,也必然会对失败有所预期。
  但伟大航路从未遵循过常理。
  米霍克:“失败,那是失败者才会考虑的事情。”
  苗蓁蓁说:“你现在这样讲,只是因为你还年轻。”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自己讲得太老气横秋,还有些太居高临下。像个为老不尊的老东西,仗着自己的年龄更大,得意洋洋地指点年轻人,光说,却提不出解决的办法,甚至没有给出真正有用的心得。
  米霍克:“那不能说明我现在说的不是真相。”
  “有道理。”苗蓁蓁说。
  她双手交握剑柄,逼近了米霍克。来自他们双方的力量在刀剑的锋刃中震荡,米霍克眼中精光大作。他的唇角微微挑起,说:“认为我会输?”
  “啊哈哈哈,没有哦,没有过这种想法。可不打算从你这里夺走世界最强剑豪的称号。
  “我一直觉得‘最强’这种称呼太戏剧性了,太无聊了。人总会老,老人总会死,新人会再度登场,一代最强之后是另一代最强。追求这么的名号到底有什么意思?获得它又到底有什么成就感?”
  米霍克说:“荒谬的发言。没想到会从你这样年轻的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苗蓁蓁微恼,嗔道:“我也是有情绪的,好吗?天天被困在你口中所说的‘深情与仇恨的扭曲集合’当中,我也会累,会难受,会生气的。我有这种想法很奇怪吗?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自己做的所有事都有什么意思……”
  “正如我所担忧的一样。”
  “正如你所担忧的一样。”苗蓁蓁鹦鹉学舌。
  “你没有被温柔地对待过,因此也不知道该如何温柔地对待自己。你的生活中没有休息的时刻,因此就算是休息,你也无法容忍头脑的放空。”米霍克说,“你自比为武器,却忽视了就算武器也需要关照和养护。你的强硬与自我是你最大的优点,也是你最严重的缺陷。”
  苗蓁蓁情不自禁地说:“啊?可是我明明很擅长闲散度日啊……”
  理论起来,她真的很久很久没有做过什么正事了。不论是在残影当中,还是在残影之外。
  “闲散度日。那就是你如何看待你自己,如何看待你的生活的。”米霍克说,“你的用词透露出你对自己的不满和鄙视,你深深地为自己感到失望。”
  “呃。”苗蓁蓁说。 “我只是简单公正地讲述了事实而已。闲散度日就是闲散度日啊。还能怎么说?”
  “玩耍,娱乐,体验,或者只是单纯地存在于世,完全不去思考这些东西。”米霍克说,“你问我有没有考虑过失败——我当然考虑过。”
  苗蓁蓁:“哇……说真的啊?!你真的想过??在你的巅峰期?咪咪,很会自我审视嘛!”
  “我考虑过,然后将它抛诸于脑后。”米霍克冷冷地说,“海军猎人,最强剑豪,那都是外界给我的称号与荣誉。得到和失去它们都没什么好可惜的。”
  他开始施加压力,苗蓁蓁稳住身体努力抵抗。
  刀剑交叉的位置的震动已经停下了,他们早已进入了僵持的阶段,也正是在这样的时机里,他们才能说上那么多话,交流那么多的内容。
  暴雨和狂风停歇了,飞鸟们逃之夭夭,没有飞走的也都落回到地面上。森林中的小虫子停止了鸣叫,窥视他们的猴子也安静下来,全神贯注地等待着这场战斗的结局。
  苗蓁蓁低下头,专注地盯着米霍克的面孔看,心里想了很多有的没的,一面想着从这个高度俯视,咪咪的美貌真是更胜一层楼啊;一面想着不是说好的切磋吗?
  好吧不论是咪咪还是她自己都压根儿没有说过任何关于这场比斗的任何话,但这明显就是双方心照的事情嘛。米霍克怎么忽然之间来真的了?
  搞得好像他们在大海上初见的时候一样。
  最终,所有的思考都和这场凝固的对峙陷入了共同的寂静当中。
  苗蓁蓁默默地承受着,把整个身体的力量都押注在剑锋之上。
  她不无惊讶地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又增强了不少。
  就好像她的身体里有个自己都不清楚的锁扣,平时这道锁是关闭的,一旦碰到真正的危机就会自动开启,过去不知道藏在哪儿的力量会猛地从身体内部涌出来,像泄洪一样疯狂奔涌,她自己甚至都不太能控制住自己的力道。
  米霍克也皱起了眉,他的手腕仍旧钢铁一样钳制着黑刀的刀柄,然而身体却微微地颤抖起来。
  比拼到这个地步之后,技巧已经没有高下之分,变成了纯粹的耐力的马拉松。
  赌的就是他们双方之间到底谁更稳不住,谁更先暴露破绽。
  不论是米霍克还是苗蓁蓁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还有许多余力没有使出来。
  岂止是余力,简直就是焕然一新的程度,仿佛刚才的那一系列拼斗,一系列交手对招,都完全不存在,或者根本就发生在昨天,米霍克还力有不逮,而她则狂奔着跑向了新的阶段!
  “我不知道我还有那么多力量可以用……!!”
  面对米霍克的凝视,苗蓁蓁震惊地说道。
  “big mom的确是以天生的怪物般的躯体闻名大海。”米霍克淡淡地说,“你在过去没有表现出与你们之间的联系相衬的体力——是你自己在无意识中克制了自我吗?”
  “我不知道。”苗蓁蓁说。
  她叹出一口气,转动手腕。长剑如畅游大海的小鱼,灵巧地一个摆尾,避开了前方最为湍急的水流。米霍克也见好就收,顺着她的指引卸去力道。两人同时错步,轻盈地与对方拉开了距离。
  “还比吗?”苗蓁蓁问,意兴阑珊。
  “我对和现在的你争斗没有任何兴趣。你不需要在大战前经历另一场大战。”米霍克说,“更何况,你从未想过在和我的战斗中取得胜利。以我所见,你从未体会过真正的胜利。你不知道怎么面对胜利。你逃避胜利之后所需要承担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