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不论如何,”她说,“这是篇伟大的新闻。”
  无法否认这股力量本身的强大和有效。无法否认一切伟大终究都是暴力的一种。
  无法不敬佩摩根斯。他无疑用笔墨而非刀剑征服了世界。
  尽管说出这句话,承认这个事实,让她感到愤怒、厌倦和作呕,但她强行控制住了它们,逼迫自己承认得更进一步:“对那些对真相、对我本来就没有兴趣的人来说,我是谁本来就不重要。他们可以随便怎么解读。……香克斯他们也叫过我公主,他们叫我公主的时候,不是因为这张照片……不是觉得我可怜。”
  摩根斯没有撒谎,在她的事情上,他没有撒谎。要如何解读,仍旧是观者的工作。
  “要有多愚蠢,才会觉得你可怜啊。”
  白胡子显而易见地被逗笑了。
  当苗蓁蓁怀抱着全新的眼光审视当初的自己时,她也终于可以轻声说出真相。
  “……我可能,的确是在海里哭了一点点。”她低声说,“我当时告诉自己说,背上的伤口真的很痛。而且痛了很久很久。它反复感染,一直不肯痊愈。”
  “是它不肯痊愈,还是你不肯让它痊愈?”
  白胡子从她手中接过剪贴簿,苗蓁蓁抬头,看着他熟练地往后翻页,好像他把每一页的内容都谙熟于心。他摊开崭新的一页,又将它递还到苗蓁蓁手中。
  那是一长串的照片和文字报道,文字很少,主要是照片,详细阐述了苗蓁蓁叛逃后的日常生活。
  和过去的光鲜亮丽不同,她接下来那段日子的照片都很疲惫和憔悴,身上到处都是伤痕。
  尤其是她的后背,摩根斯并不把它放置在主要的位置,但总会巧妙地泄露出一点。
  那一大块烧伤不停地愈合、溃烂,愈合、再溃烂;而她日渐消瘦,头发变得枯燥,被硬生生地割断,发尾凌乱。
  脸颊上柔软的轮廓飞速消退,骨骼越来越清晰和锋利;她的眼睛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眼睛还是那么圆润,眼角却迅速收窄,眯眼看人时杀气腾腾,可称威严。
  她的身材开始急速生长,每一张照片都能清楚地看出她在长高,胸在膨胀,而腰胯展开,显示出成年女人的丰满和曲线。
  就在这些照片里,她长大了。生机蓬勃,势不可挡。
  摩根斯没有让她像个公主。甚至不像个女人。
  哪怕他没有丝毫遮掩她的女性特质,也明确展示——完全是炫耀式地展示出了她逐渐形成的漂亮曲线,可看到照片的时候,观众不会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女人这一身份。
  每一张照片都会有一个重点。
  看来这是摩根斯惯用的手法,他总会追求凸显出那个重点:她的额头占据了毫无争议的首要位置,其次是她的下巴和锁骨,要么就是她的手……
  她仰头看天,面孔在疼痛中微微扭曲,唇边却带着一丝微笑,云朵落下一片阴影,她的额头牛奶一样洁白。
  她拧着眉头,双手抓着海鱼,指关节红肿尖锐,唇边泛着血沫,喉咙因为作呕而滚动。阳光下,她的下巴似乎是透明的,有一层朦胧的血红。
  她侧身躺在荒岛边,枕着一只曲起的手臂,另一只手摆弄海星,能清楚地看到她只覆盖了薄薄皮肤的手肘,手腕上爆凸的骨节。
  她一手搭棚,眺望云海与浪涛,烈日下几乎浑身染血,海中的倒影发皱,仿佛幻梦。
  无法理解为什么,可是,哪怕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她反而更像是一位公主。
  看上去很高贵。最重要的是,很纯洁。
  这只让她的虚弱、瘦削和粗劣的穿着更让观者难以忍受。
  苗蓁蓁:好吧,的确是神之一手,不能不为此倾倒了。
  “他是派了个新闻小组随时跟踪我还是怎么回事?!”倾倒之后,她终于还是绷不住地大受震撼,“他怎么拍到的那么多以我为主角的照片的啊!”
  这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引发了苗蓁蓁的自我怀疑,她有这么不设防么? !
  想想,她还真对送报鸟不怎么设防……摩根斯是个鸟人,苗蓁蓁根本分不清长得相似的这种尖嘴大白鸟的区别。
  他好像确实很容易藏在她周围偷拍。
  “他偏爱你。”白胡子说了同样的话。
  他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微眯起眼睛。
  苗蓁蓁:“……他的偏爱和妈妈一样沉重啊。”
  我们伟大航路,太沉重了。
  “那可不同。”白胡子却摇头否认,露出一丝奇特的笑意,“摩根斯和玲玲……他们完全不同。玲玲是危险本身,而对摩根斯来说,你才是危险本身。他已经为了你冒了太多次生命危险,最终无法不客观地看待你。”
  “摩根斯,被他所看到的东西迷住了。”白胡子好笑地摇头,“‘堪称无敌的致命魅力’……他恐怕没想到自己会最快被捕获吧。”
  他的感叹,反倒让苗蓁蓁感到无法理解。
  苗蓁蓁:说什么呢这是。
  苗蓁蓁:伟大的艺术家会追逐缪斯,就像大海有很多水一样,是真理的一部分啊。
  摩根斯爱她,摩根斯偏爱她,摩根斯迷恋她。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于是苗蓁蓁说:“好吧。他反正肯定不能放过我这么好的素材不拍。那也太可耻了——我不喜欢他这样跟踪和暴露我的经历,但如果他不那么做,那我才看不起他呢。”
  “咕啦啦啦……”白胡子笑了,托着脸颊斜睨她,“难以理解他对你的这种喜爱,嗯?讨厌被人看到痛苦和脆弱。真是太年轻了,小帕芙。这正是航行于大海的美妙之处啊。”
  苗蓁蓁摇了摇头。
  “那还好。都已经过去了。而且,就算是我当时看到了……那会儿我没空想那么多。”她说,“我觉得——我觉得他把我拍得太崇高了。很诡异,你知道吗。”
  白胡子又想喝酒,却发现酒杯已经空了,只好放下杯子,无聊地敲打扶手:
  “有什么不好?那确实是他眼中的你。不管有多受伤,大海都会包容。世界如此广阔,总有一天,你会遇见志同道合的伙伴与朋友。”
  他示意苗蓁蓁继续往后看。
  苗蓁蓁犹豫片刻,慢慢往后翻动。
  噢,她在雷德佛斯号上,在香克斯的船上。
  这张照片竟然是在夜里拍摄的,看来摩根斯也还没有真到不要命的份上。
  毕竟,虽然香克斯的性格是四皇中最洒脱,最豪爽开朗,容易宽恕和谅解的那个,但是,香克斯的保护欲反而是最强烈的,也最容易因为客人和朋友在自己的地盘上受伤、被窥探而暴怒。
  白胡子比香克斯克制得多。就像最顶级的狩猎者总是懒洋洋的,他能保持高度的镇定。
  苗蓁蓁不是他的孩子,他不可以,不能够表现得太明确。
  那对他已经拥有的大家庭来说太危险了。
  是个明月高悬的晴朗夜晚。广袤的深海上飘着一艘小船,小船的船舷边趴着两个小人。粉色的头发柔软蓬松地簇拥着面孔,盈盈生光,而红发赤红如烈焰,两种颜色紧贴着,几乎糊成一团。
  太远了,什么也看不清,连两位主角的表情都看不清楚。实际上,那两个人是主角吗?
  更像是天海与大海中的两轮月亮是主角。
  没有任何细节的展示,平淡,无聊,莫名其妙。简直是纯外行的手抖之作。
  然而,它透出与明月同辉的惊人美丽。
  苗蓁蓁指着这张照片,高兴地对白胡子说:“这是我。”
  “没有前面的那些,就没有这里的你。”白胡子咧开嘴,几乎是疼爱地点了点苗蓁蓁的脑袋,“还生摩根斯的气吗?呃?”
  苗蓁蓁摆弄着这张照片,哼哼了一会儿,说:“我又没有生过他的气。”
  只是简单地想要折磨他而已,还仅限于想了一下而已。
  这个算不上生气的!
  “什么啊,”白胡子说,他忽然露出一点坏笑,“简直是结婚照。”
  苗蓁蓁:“……又不是说我们在里面接吻了什么的,不要胡说八道。”
  “你可以吻任何人,但不可能和任何人拍出这样的合照。”
  苗蓁蓁:“都是摩根斯的错啦!他可以让我和任何人的合照都有这种效果——摩根斯可是个天才。……诶,怪不得妈妈跑过来问我是不是和香克斯有点什么!怎么又是摩根斯搞出来的啊!”
  白胡子还是对上一个话题更感兴趣:“觉得不合适么?那你心目中的结婚照是什么样子的?”
  苗蓁蓁想了一会儿:“我从来没有考虑过结婚这种事情。呃,不是那种严肃的结婚。大宴会,大蛋糕,唱歌跳舞,那种结婚我还挺喜欢的。我在家里的时候每年都有好几场婚礼呢。”
  她又想了一会儿。
  “……要有刀剑插在心口那种。”她说,“结婚照的话,要到那种程度哦。”
  白胡子睁大眼睛:“那不是有人要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