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苗蓁蓁发出小小的笑声。
  “自言自语不是更奇怪吗。”她说,“反正我肯定是要说话的。有人听很好,听了还回应更好。反正我肯定是要说话的。”
  脚下的触感渐渐变了,土壤逐渐变得坚实,偶尔会出现冰凉的石板。坚硬的石板逐渐增多,最后土壤完全消失,完全变成了砖石。缝隙中生长着野草和苔藓,偶尔地搔着苗蓁蓁的脚底,她踮着脚快走了几步,左右张望起来。
  夜色和昏黄的灯光为光怪陆离的建筑物刷了一层柔光,也降低了过饱和的颜色亮度,为一切都染上一层灰调。城市在夜晚变得很美,不再那么令人眩晕和作呕,反倒更像是一个奇异的梦,一个大型的游乐场。
  有温暖而又毛茸茸的东西从苗蓁蓁的脚背和小腿上滑过,苗蓁蓁吓了一跳,低头去看,见到一只小动物端坐在不远处,正不紧不慢地舔|舐前臂内侧,然后抬起手臂,捋了捋耳朵。
  它的身形看起来像小猫,纤长优雅,却长着一对兔子的长耳,眼睛则像青蛙一样向外鼓凸,长毛是黑色的,瞳孔则是明亮发光的金色,那条环绕着身体的长尾巴尾端坠着狮尾般的毛球,此刻正轻轻地左右摇摆。
  苗蓁蓁情不自禁地盯着看,并且油然而生出冲上去把那个小毛球捉在手里的冲动。
  她尽量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注意着不放低身体,也不去看它的眼睛,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它的身周。
  近了。更近了。越来越近,苗蓁蓁在距离它一步远的位置停下来。
  尽管它在此期间一直端坐着不动,完全没有要逃走的样子,估计是被抚摸习惯了,但苗蓁蓁还是缓慢地、一点点地俯下身,将抓着小树枝的右手藏到背后,把左手递到它的鼻子前面,让它可以嗅闻一下,打个招呼。
  “你在干什么蠢事?”它没有嗅闻,而是开口说话了,坠着小毛球的尾巴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老子可不是什么可以给你随便玩弄的小猫——你甚至没事先给老子弄点吃的当礼物!”
  它的嗓音醇厚低沉,恍若年过四十的男人在耳边缓声吟唱,简直能通过这声音想象出一张两鬓发白、笑起来眼角堆积起细纹的老帅哥形象。
  苗蓁蓁:!
  苗蓁蓁:“你会说话!”
  “多离奇啊,在伟大航路,动物竟然能说话。”它站起来,长尾水流般划过。 “女孩儿,你刚睡醒么?”
  它绕着苗蓁蓁踱步,每一次抬脚趾爪都会轻微勾起,这小生物简直是优雅一词的最佳诠释。
  苗蓁蓁:“……”
  苗蓁蓁:“天呐你好性|感……”
  苗蓁蓁:“我叫艾瑞拉!嗨老婆!这是你的岛吗?”
  它侧头看她,长耳灵活地转动。它缓慢地绕行着,苗蓁蓁不得不不停转身跟上它。它没有回答。
  苗蓁蓁:糟了求婚太早了,至少也得先知道它的名字才行啊……
  她懊恼地抓紧了小树枝。
  “你的气味吸引我停留在这里,女孩。”它咕噜咕噜地说,“来吧,跟上,即使你口出狂言,我也不能不做一个好客的主人。让我带领你在这里走一圈。到处看看,到处听听。”
  苗蓁蓁:“你听上去很古雅。古老。”
  “是吗?从未有人和我提起过这一点。”它说着,轻盈地跳上墙面,“来吧,走快些。你带来的同伴很了不起,但会妨碍我们接下来需要做的事情。在天亮前,我们还有些时间。”
  苗蓁蓁耸耸肩,跟了上去。
  *
  “跑啊——跑啊,下等人!渣滓们!”
  哭嚎声,笑声,急促的奔逃声,有人跌倒了,翻滚着爬起来,更多跌倒的人来不起爬起来,只顾着手脚并用地拼命往前爬动。
  砰!砰!
  枪声有几声落空了,但更多声被沉闷地包裹住,变作细微的“嘭”声,仿佛粘稠厚重的水袋被炸开。重物扑倒在地上的声音就更像是水袋砸落在地上了。
  尖叫声此起彼伏。
  苗蓁蓁跟在小动物身后,爬过了几栋建筑,透过窗户看到里面和睦的景象。
  厨房里有人在做饭,手忙脚乱地翻搅着正冒出浓烟的汤锅;浴室里的帘子印出擦洗着身体的赤|裸影子,氤氲的水汽缓慢潽散;客厅中有孩子的欢笑,也有人怀里抱着哭泣的婴儿反复绕着圈地摇晃。
  年轻的小夫妻在互相厮打扑咬,转瞬间又拥抱着吻到一起;强壮的人扼住了瘦小之人的喉咙,下一秒他们却又手拉着手跳起欢快的舞蹈。
  病床上的老人停住呼吸,床前的人哀哭着,倏忽后老人忽然挺身坐起,围拢在床边的人立刻欢呼雀跃地送上了食水。
  “垃圾们!死吧!统统都给我去死!”
  哭嚎声更小了,奔跑声也所剩无几。苗蓁蓁在紧跟着小动物翻阅高墙前低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不!不!!”
  “妈妈……”
  “哥哥快跑——”
  “不!不!不要这样对……”
  在这种时候,苗蓁蓁却被不远处的时钟吸引了注意力。它的造型就像融化的蜡,绵软地向下滴落着,看上去就像这座岛上的其他任何东西一样崭新,并且毫无用处:身为时钟,它只标注了数字,没有任何指针。
  为什么会出现一个这么突兀的装饰?为什么是时钟?
  一旦苗蓁蓁注意到它的存在,忽然之间,整个城市里的时钟元素变得俯首皆是,随处可见。路灯上有时钟,建筑物门口有时钟,塔楼上有时钟,就连地砖上也会出现时钟。
  苗蓁蓁:……之前没有注意到一定是因为我没有时间观念。
  她收回视线,继续跟上。
  “我发现你注意到了下面的小游戏。”这只奇异的小动物慢吞吞地说,“而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女孩,你怎么看?那毕竟是你的族群。”
  苗蓁蓁:“是艾瑞拉。不是随便的什么‘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对我来说,你就是唯一的那个女孩。至于我,对你来说,我也是唯一的那个——不过,我假设你事后会和同伴说起这段事迹,需要一个代称。你可以叫我雅娜加。”
  “这是女性的名字吧。”
  “我喜欢这个发音。”
  苗蓁蓁接受了。
  我们伟大航路不缺这点狂野。
  “雅娜加老婆。”她说,满意地点头,“我也喜欢你的名字,老婆!”
  它发出一串短促的笑声,听起来像是小鸟在啁啾鸣叫。它说:“你对这事儿不大讲究啊,女孩。你对每一个合口味的生物都这么说么?”
  苗蓁蓁看不出有什么不行的。
  她想了一会儿:“也不是每一个……这种事是要讲究气氛和时间的,还得看我的心情。也得看对方的心情,有时候我就是知道还不合适,还不是时机。反正对方头脑里一团混乱的时候肯定不行,一定得是那种对方对自我非常确信非常坚定的时候才可以。”
  她又补充:“还有,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我不这么认为。”
  苗蓁蓁分不清它到底什么意思,不说话了。
  越是前进,她就越是意识到这座岛实际上大得不可思议。她们路过的景色越来越多,越来越繁杂,在远离最繁华城镇的地方,苗蓁蓁甚至看到了一场战争。
  扭曲荒诞的建筑物根本不需要被摧毁和倒塌就足以营造出断壁残垣的感觉。
  两军对垒,彼此冲杀,然而当人群汇集,就像两条支流汇入同一片大海,最终能看到的只是纯粹的混乱和屠杀。刀子被戳进去,那并不丝滑和流畅,反倒迟钝可笑,被卡住了必须手脚并用地往外拔,亦或者捅穿别人的同时自己也被斩下头颅。
  每个人的动作都笨拙而引人发笑,只有极少数人能像老道的屠夫那样切割,像精熟的铁匠一样捶打。
  枪声密集,噗噗噗噗响成一片,老实说,那声响更多只是为这场景增添了滑稽的音效。
  “啊、啊哈哈哈……”
  苗蓁蓁笑得停不下来。
  到处都是黏糊糊的,苗蓁蓁赤|裸的脚趾毫不嫌弃地踩来踩去,在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红脚印。
  第96章
  “请稍等。”雅娜加在苗蓁蓁的前方坐下来,又开始梳理毛发和长耳,“请把这一出戏剧看完。”
  苗蓁蓁依言停下,转头望向战场。
  她不想把情况形容得太严肃正经,所以就这么说吧,场地中的景象活似厨房杀手的倾力尝试,越是努力就越是弄得一团糟。蛋壳啊,黏糊糊的蛋液啊,切割得零零碎碎的瘦肉、肥肉啊,被烧得焦黑的锅底和浓浓的臭味啊……这里应有尽有。
  【解锁了新的成就:别玩弄食物】
  【(展开)我说你差不多得了。 】
  苗蓁蓁:……关我什么事? !我又不是厨房杀手!
  在她看向远处的景象时,雅娜加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张毛茸茸的脸上实在无法露出什么人性化的色彩,鼓起的金眼睛更是毫无感情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