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大海,那汪洋恣意的力量,欢笑着、惊叹着、呼啸着狂野的自由。
  沉重无比,却又轻盈如风。祂无心去改变或者影响什么,却依靠祂的存在本身而产生了无处不在的磅礴吸引力。
  原来这就是“大海在召唤我”的真实含义。原来祂是真的在召唤人们起航,就像广袤无垠的宇宙星海在召唤人们一样,只不过,这个世界的人们还未曾走到那一步。
  我们伟大航路果真太狂野了!
  此情此景此种领悟,此时此刻,竟然无人可以分享。
  【解锁了新的成就:一生万物】
  【(展开)你到底在惊讶什么? 】
  苗蓁蓁:……好吧,谢谢你,伟大航路,我这么后知后觉还真是一点也不抱歉。
  她不再闭上眼睛,而是放松下来,任由心神向外飘荡。
  就像在欣赏一个有趣的故事时总是难以注意到时间一样,她翻阅着身周的海洋,细细精读遇到的每一个生命体和每一种意志。
  苗蓁蓁渐渐能分辨出这群巨大的水母。它们在海洋中是一个个星子般明亮的核心,而之前吃掉她、现在被她搭乘的这只水母,是所有水母中最为稀薄与柔和的那颗。
  ……大概是因为被她吃掉了很多吧。
  感觉不怎么聪明。这只大水母。
  苗蓁蓁试着指挥它。它能很好地领悟简单的指令,比如前进、后退、下沉与上浮,但无法分辨左右或者更加精确的角度。
  也够用了。
  苗蓁蓁让它升到海面上,就像海中沉浮的一块浮木,而她坐在伞盖最高的位置,身体能露出海面。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湛卢从武器库格里取出来,重新背到背上。第二件事就是把外套穿上,再放到饰品栏里。
  如她所料,装备套装后这一身自动防水。
  [看来,在我被隔离的时间里,你给自己找了个新朋友。 ]湛卢说。 [还是新老婆? ]
  苗蓁蓁:“不不不……我不是最最硬核的那种人外控。老婆,虽然不需要是个人,但至少也要是可以交流的。它坐宠物那桌。”
  她拿出黄金罗盘,摆正位置,指挥水母朝着金线所指的方向移动。
  不用驾驶船只,赶路的过程变得轻松了,也变得很无聊。
  在海上,还是孤身一人,除了和湛卢聊天之外,能有什么别的娱乐活动呢?
  苗蓁蓁沉重地打开了制作栏,搓了一把钓鱼竿出来。
  “我讨厌钓鱼。”她闷闷不乐地对湛卢说。
  *
  凯多还年轻。
  他知道自己还年轻,也知道他在海上的经验不足,否则他没必要加入洛克斯海贼团。毕竟以他的实力,哪怕在危机四伏的伟大航路后半段,也能轻松拉起一支队伍,成为一名独立的船长。
  但他目前还没有这种兴致,甚至都没怎么想过未来。
  他看到坐在海面上的那道身影后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喝醉了,紧接着就记起来,他去酒馆确实是打算喝酒,可遇到了玲玲和带着个小孩的纽盖特,为了不沦为他们调侃嘲笑的对象才第一时间离开。
  临走前他只喝了两杯,远远够不到让他醉酒的分量。
  他的第二反应是看到了海上的幻影。
  还没加入洛克斯海贼团前,凯多就听说过很多老水手讲述的故事。海上常有迷雾,他们说,用诡秘的语调窃窃私语,他们说迷雾中会显现光怪陆离的奇异景象,甚至有人当着他的面赌咒发誓,说曾在迷雾中看到唱歌的骷髅,那具骷髅甚至还有头发。爆炸头,对方补充,这一精妙而又毫无逻辑的细节莫名地取信了凯多,让他放了对方一条生路。
  但第二种可能也被凯多迅速排除。现在是大白天,没有任何雾气,空中连云都没几朵,和所有故事都不相符。
  他本就拧在一起的眉毛皱得愈发紧了。
  当机立断的,凯多迈开步子,大步冲向海滩,朝着海面上的那道影子逼近。
  在他靠近大海的时候,海中的身影也在飞速靠近海滩。他们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凯多眯起双眼,渐渐看清了坐在海面上的是个……
  女孩?
  浅海的水面碧蓝如青空,沙子如黄金般纯净。她披着一件很像是船长服的外套,上头的宝石在阳光和海面互相反射的光线中熠熠生辉,炫丽到刺痛的凯多的双眼。而她手腕上垂落的袖口同时映射出海边的每一种颜色,仿佛珍珠做成的镜面。
  她手中握着一把鱼竿,长长的丝线伸出去,一直蔓延到深海区中,她端坐着,脊背笔挺。
  而让她漂浮在海面上的……是她骑着的一只巨大的水母。
  不,只是和她的体型相比起来巨大,如果换成凯多自己坐在上面,这只水母也就比他大上几圈,说不定都没法承托起他的重量。
  凯多停在海岸边。
  越来越近了,因此凯多也能看到这只水母圆盘般的伞盖。伞盖正下方是裙裾般的絮状触须,莹莹的靛青色光晕随着它的舒张与收缩从伞盖中心滑向触须的尾端,每次呼吸都能照亮它伞盖边缘的玫红色经脉。
  它一直游动到无法再前进的位置,然后停在原地,用触须轻轻托举起端坐的女孩,缓慢地将她推送到沙滩上。
  海潮一波又一波地漫上沙滩,又一波接一波地退去,在沙子上留下深色的湿痕,却没有在女孩身上留下任何水迹。
  女孩专心致志地盯着鱼线的方向。
  她的表情认真严肃,凯多一时居然为那神色所慑,没做任何动作,而是陪着她一起沉默地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突然,她眼前一亮,猛地站起身来。与此同时,鱼竿剧烈地折了下去,从宛如弯月到濒临折断,也就是一个呼吸间发生的事!
  女孩猛地后倾身体,高举着鱼竿,另一只手开始玩儿命地收线,同时拽着鱼线往岸上拖行。
  鱼线另一端的东西显然不打算就此认命,远处,非常远的远处,仿佛有成千上万只手臂在搅动水面一般,海水激烈地沸腾起来。
  那是咬钩的东西正在拼命地翻滚与挣扎——那是鱼能发出的动静吗?
  这一幕带来的惊讶让凯多愣在了原地,他茫然地远眺,看到远处的天空弥漫着乌云,海浪与云浪简直在一同咆哮,大团大团的白沫涌动着,恍若有千万根丝线同时切割水体。
  鱼竿弯曲得更厉害了,鱼线紧绷到细若悬丝,然而无论是鱼竿还是鱼线都丝毫没有损毁的迹象。女孩发出低低的吼声,身披的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袖子狂乱地飞舞,丝带飘扬,与她华美的鬈发融为一体。
  凯多看不清海中被她钓起的究竟是什么,但她显然打定主意不肯放过猎物,疯狂地往后撕扯着鱼竿,数分钟内,双方完全陷入僵持。
  僵持并未持续太久。
  猎物猛然发力,将她拽向深海,女孩不察之下一头栽倒,手也松开了,线轴狂转,急促的刷刷声中,线盘中的鱼线飞速减少。
  眼看猎物就要逃出生天,女孩来不及爬起来就一把抓住鱼线,还在手指上绕了几圈,而后死死地抓住鱼竿。她被海中的巨力带动着向大海滑行,但仍旧在滑动中奋力与未知的猎物搏斗,袖口高卷到手肘,双臂在砂砾上摩擦出一条长长的、带着血痕的凹槽。
  凯多终于反应过来。
  他几个跨步就冲到女孩身前,在她被拽入水中的前一刻一把握住了她的腰……远看的时候就感觉到她很小,握到手中后更小了,只比他的武器略粗一点而已。
  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也能在海上活下来吗?凯多一时错乱。
  “你傻了啊?!”女孩厉声喝道,打断了他的沉思,“拉啊!拽啊!会不会看情形啊你!”
  凯多凶恶地瞪她一眼,可惜她的注意力完全没放在他身上,瞟都没带瞟他的。
  凶冷眼抛给了瞎子看。
  凯多不吭声地单手抓着她的腰,重重地往后一拉。
  海中的猎物被拽住了,女孩大喜过望,尽管她依然没有回头没有看他,说话的语气却已经变得甜美如蜜:“你真好~!你真厉害~!你力气好大哦,一拉就拉动了~”
  凯多后退着回到沙滩上,远离海面后略微松了点手,想把她放下。
  她挣扎中留下的凹痕和血迹已经被海浪冲散,了无痕迹。
  他一放松,鱼线又开始松脱,在女孩的手指上留下深入白骨的伤痕,几乎刮下肉来。她的声音几乎在那同时响起,十分暴躁:“——不是,你松手干什么?!我叫你赶紧拉我!”
  凯多没有立时反应,她的声音拔高了,气急败坏:“她玲的!我就不信我钓不上来这东西——快拉!听到没有!你不光傻,还聋啊?!”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
  你以为你是谁,洛克斯船长吗? !
  凯多很想这么说,但他忍住了。
  他闷声不吭地又抓紧女孩的腰,迈着大跨步跑出上百米远,女孩抓紧机会疯狂绕线,转轴的摩擦声盖过海潮。感觉到海中的力道彻底消失,凯多才停下来,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