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李荣贵痛哭流涕,比死了父母还伤心,“圣上,圣上啊!”
  他的天,塌了!
  也就想不起来去传皇帝最后的谕旨。
  起初,首辅郑增华还抱着一线希望,但五日之后,情况并未好转,太医们推断,皇帝只是在熬日子。
  于是,郑增华率文武百官恭请梁皇后拿主意。
  梁皇后能拿的主意有且只有一个,打开东宫,令太子监摄国政。
  太子乃国之储贰,在皇帝出了意外后监摄国政理所当然,因此无人有异议。
  就连深受皇帝宠爱的乔贵妃母子,也只敢在自己寝殿里嘀咕几句,在外绝不敢多说。
  褚中轩走出东宫那一刻,只觉天地如此清明。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被众臣簇拥着到了皇帝寝殿,看着龙榻上枯木般的父皇,心里大为快慰,脸上却是关切悲伤,挤出几滴眼泪,对皇帝哭道,“父皇安心养病,您是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定能好转!”
  皇帝眼神复杂,一直盯着他。
  从苏醒到现在已有好几日,已足够让他知道自己是什么状况。
  太子摄政势在必行,他再不情愿,也没有办法阻挡。
  而且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是风中残烛、日薄西山,太子才是朝阳,才是褚家新的希望。
  一代又一代,都是这么轮转。
  他甚至还庆幸,自己虽然喜爱乔贵妃所出的五皇子,却从来没有换太子的念头,没把五皇子抬起来跟太子相斗,如今能让太子毫无争议地接替他。
  权力平稳过渡,这是国朝之幸,褚家之幸。
  但太子褚中轩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郑增华等大臣,都知道太子没上过朝,不通政务,因而急着教导他,没容他在皇帝榻前哭太久,便劝他国事为重。
  褚中轩哭道,“父皇如此,孤忧心如焚,寝食俱废,无心国事,只想为父皇侍疾!”
  众臣都夸他孝顺,然而该干的事儿还是得干,苦劝他去前朝。
  他还是不去,最后是梁皇后出面训斥,又苦口婆心地说,“儿啊,你是太子,身上责任何其重大,不使朝中生乱,不让你父皇担忧,才是真的孝顺。”
  褚中轩这才从命。
  梁皇后本想留下来服侍皇帝,然而她也很虚弱,没一会儿便头晕目眩,被宫女搀扶着出去。
  乔贵妃母子也想侍疾,但褚中轩怎么可能给他们机会?早令人警告母子俩,留在住所不得外出。
  转眼间,皇帝寝殿只剩下李荣贵和一众太监宫女,还有几名太医。
  皇帝倍感凄凉。
  何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现在算是明白了。
  大臣们不可靠,忙着向太子邀宠,皇后也不可靠,重视儿子胜过重视他,最终陪在他身边的,只有李荣贵这个阉人。
  ----------------------------------------
  第298章 父皇,老贼就是你,你就是老贼
  “圣上啊!奴婢愿以身相替,只求您能痊愈!”
  李荣贵伏在皇帝榻前,哭得天昏地暗,凄凄惨惨。
  皇帝听得又感动,又心烦。
  ......朕还没死呢,你嚎什么丧!有这功夫,还不如督促太医好生给朕治病!
  转动眼珠,努力看向李荣贵,想让他安静些。
  但李荣贵没看见,依然嚎啕大哭。
  别的太监宫女以及值守的太医们,也极为动容,暗想李公公伺候圣上几十年,对圣上的忠心感天动地。
  无人知道,李荣贵哭的是他自己。
  刚才太子不着痕迹地看了他几眼,看得他寒入骨髓,心知死定了,只怕全尸都是奢望。
  太子有理由恨他,每次禁闭东宫,都是他传的话。
  皇帝教训太子,有时也派他转达。
  可下命令的是皇帝,他有什么办法?但凡敢表现出一丝不愿,当时就得死。
  次一级的太监,还能在皇帝与太子之间左右逢源,像他这样的大太监,却只能紧随皇帝,没有半点选择的余地。
  会有这种结局,实际上他也有所预料。
  但预料归预料,真的事到临头,还是感觉惶恐惊惧,无法坦然面对。
  又有几个人,能坦然面对自己的死亡呢?
  ——
  褚中轩白日听政,学着料理政务,晚上又来到皇帝寝殿。
  大臣们没跟来,都下朝回家了,况且宫门下匙后,外臣若还停留宫中,乃是大罪。
  皇帝稍感欣慰,暗想这孩子孝顺。
  同时也想着,如果自己还能好起来,一定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他。
  当皇帝,没有人比他更懂。
  褚中轩细心地伺候皇帝喝了小半碗水,挥退众人,只留李荣贵,说是有话要跟父皇聊。
  众人迟疑片刻,依令退了出去。
  诚然,他们应该等着皇帝发话,但皇帝显然发不了话了,现在做主的是太子,不远之后的新帝。
  你有几个脑袋敢得罪新帝?
  皇帝看着众人退出,感觉不太对,疑惑地看向儿子,心里下意识升起猜疑和防备。
  ......太子这是要干什么?
  如果是以前,他定然怀疑太子要对自己不利,可现在他都卒中了,成了个废人,没几日好活,太子没必要弑君弑父,给自个儿留下污点。
  难不成,是想跟他说说这些年来的心里话?
  皇帝觉得有可能,他还记得,太子小时候对他很是亲近孺慕,什么事都乐意跟他说。
  李荣贵却在一旁发抖。
  太子偶尔瞥他一眼,让他毛骨悚然。
  等寝殿的门关上,褚中轩坐到龙榻一侧,沉重悲伤的面容,忽然转为轻松愉快。
  “父皇,大臣们都说,我天资聪颖,英才无双,堪承大统。大昭在我手里,会比在您手里好上千倍万倍,所以,您就不要再挣扎了,放心去死罢!”
  这悖逆不孝之言,气得皇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狠狠瞪着他。
  但他越生气,褚中轩越高兴,笑道,“人都是会老会死的,父皇,您怎就不认呢?您难道不曾听过这句圣人言,老而不死是为贼!”
  “老贼!”
  褚中轩又咬牙切齿骂了一句,脸上笑容依旧,“父皇,老贼就是你,你就是老贼!”
  皇帝目眦欲裂,却连手指都动不了。
  以目光示意李荣贵叫人,发现李荣贵满脸绝望,一副等死的模样。
  ......是了,人人都知道他卒中残废,离死不远,又怎敢违背太子的意愿?李荣贵叫不来人的。
  此时在这皇宫中,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褚中轩面容扭曲,癫狂大笑,“老贼,你怕了么?你将我一次又一次关在东宫的时候,我也怕啊,怕你杀我,怕你废我!天下有我这样的太子么?二十多年了,今日才理朝政!”
  将这么多年来的委屈怨恨,尽数向皇帝倾诉,或者说发泄。
  说到激动处,还抬手给了皇帝几个耳光。
  皇帝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有满心的震怒,恨不得老天立时降雷,砸死这不孝子。
  足足说了半个多时辰,褚中轩才平静下来,微笑道,“我怨恨父皇,但今日上朝之后,我也理解父皇。一言九鼎、主宰天下的权力,握在手中一日,便舍不得让出去。我幼时是你的儿子,长大了,就是你的肘腋之患。”
  皇帝紧紧闭着眼睛,不想看这孽障。
  褚中轩:“可那又如何?最终,我还是赢了!”
  皇帝依然不睁眼,这是他此时唯一能做的抗争。
  却听孽障笑道,“事到如今,父皇不会还以为自己真是生病罢?错了,你是中毒,我下的!”
  皇帝猛然睁开眼睛。
  褚中轩期待这一刻已久,对他的表情很满意,“哈哈,父皇一定很奇怪,你将我看得死紧,我哪来的毒药?告诉你罢,邵沉锋给的。”
  皇帝眼睛都快瞪出来。
  褚中轩笑得畅快,“不相信么?是啊,邵沉锋与我又没交情,怎会给我毒药呢?那是因为,我知道了他的大秘密!他不得不给!这个秘密是什么呢?是他为了尽早继承王位,毒杀了他的父亲!”
  皇帝:......你在说什么鬼话?!邵沉锋他爹是我毒杀的啊!
  李荣贵也被惊呆了,愣愣看着褚中轩。
  他们越震惊,褚中轩越得意,“他成功了,我也成功了,哈哈!”
  看着他自鸣得意的脸,皇帝想通了很多事。
  邵沉锋定是知道了老镇北王是被他毒杀的,才带着毒药进京,策划了这个阴谋!
  自家这愚蠢的孽障被邵沉锋利用了!
  而邵沉锋的复仇,当然不会止于毒杀皇帝,下一步,就该图谋江山!
  北蛮王庭灭亡,朝廷没有了后顾之忧,邵沉锋同样没有后顾之忧!
  此人既有心机手段,又骁勇善战,蠢儿子怎么是他的对手!
  朝廷危矣,褚家危矣!
  皇帝拼命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提醒他,“小心邵沉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