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闲暇时,她最喜欢的事情并不是听戏,而是打棋谱,拆棋,自己与自己对弈。
  也时常让外管事们搜罗棋谱送到春明院,供她研习。
  但除了少年时易容对战棋圣黄百仲,她没有正经跟人下过棋。
  跟江止修不算。
  此时与谭先生下,越下心里越畅快,感觉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可惜黄百仲已经过世,否则她还真想再找他下一回。
  谭先生却没她那么轻松,考虑的时间越来越长,面色越来越凝重。
  尤其让他焦虑的是,他想了许久才能落一子,贺芳亭却几乎不思考,他一落子,她立马就跟着落。
  还都是妙着。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功力深厚。
  而江止修内心的震撼,为全场之最。
  ......芳亭下棋下得这般好,那以往跟他的对弈算什么?
  哄他玩么?!
  她真的一直在藏拙,连他也瞒着。
  藏拙的原因,不用问,定是因为忌讳皇帝。
  那么,现在她为何忽然不忌讳了?为何敢于展露自身的才华?为何不惧怕?
  江止修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谢容墨也盯着贺芳亭,脑中不停回响三个字,不够格。
  贺芳亭说他不够格。
  他有种感觉,贺芳亭真正想对付的是他,但认为他不够格,所以直接找上他背后的靠山,先是沈阁老、韦阁老,后是方山长、云山书院。
  她不屑于和他交手。
  如此蔑视,如此鄙夷。
  谢容墨很想大吼一声,你凭什么?!
  可他又很清楚她凭的是什么。
  前面十题且不说,如果此刻跟贺芳亭下棋的是他,已经输了。
  这个曾被他看不起的后宅妇人,用最正大光明、又最狠绝毒辣的方式,狠狠打了他的脸。
  顺便毁了他的道心。
  从这一日开始,贺芳亭,将是他心中不可逾越的高山,永远压在他的心灵上!
  不,不行,纵是高山,也要让她崩塌碎裂!
  谢容墨眼眸中闪过疯狂。
  络腮胡马贩也在凝视贺芳亭,心里浮上四个字,风华绝代。
  不过,看着贺芳亭的又何止他们,谁不在看她?
  看这一身光芒的女子。
  谭先生已难以为继,只觉四面楚歌,无处可逃。
  顺安郡主的棋风,凝练而深远,既让人感觉虚怀若谷,又仿佛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的杀伐果断,在她的绵绵天网里无计可施。
  眼下又轮到他落子,可他看了半天,看到的都是杀机。
  叹了口气,颓然道,“我认输。”
  贺芳亭同样道了声承让,看向方山长。
  方山长经受了接二连三的打击,此时已经麻木,木然道,“郡主娘娘,你赢了。”
  不是赢了某位先生,是赢了整个云山书院。
  云山书院的未来,他不敢想。
  贺芳亭挽着披帛,款款走到他面前,微笑道,“书院出了十题,我也有一题,想请教方山长,请教书院所有先生、学子。”
  方山长明知她来者不善,也无法拒绝,“请讲。”
  贺芳亭凤眸一扫众人,“读书人的志向,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读书人的志向有很多,但自从北宋大家张载说出了那四句名言之后,这个问题就有了统一的答案。
  他们犹豫,是因为不相信贺芳亭会出这么简单的题。
  但不答也不行,一名学生朗声道,“我辈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贺芳亭面露赞许,“说得好!”
  话锋一转,缓慢而清晰地道,“但尔等近日所作所为,令天地震怒,令生民不耻,令往圣蒙羞!万世之太平,更非你辈所能开!本应醉心学问,勤学苦读,却蝇营狗苟、利欲熏心、媚上欺下、是非不分,读书人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她这一席话,就如一记记惊雷,砸在云山书院师生的头上。
  他们有心反驳,可在连战连输的情形下,早没了气势。
  何况怎么反驳呢?顺安郡主说的也是实情。
  方山长头晕目眩,跌倒在地。
  他不用再苦恼云山书院的未来了,因为云山书院没有未来。
  这真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然而这怪得了谁呢?只能怪他自己!
  谢容墨惹错了人,他也惹错了人。
  万万没想到,云山书院竟毁在他手里,想到老师对自己的期许,方山长愧疚难当,羞见世人。
  萧山长用力扶起他,满脸同情,悄声道,“方兄,你要撑住啊!云山书院的地契,是你收着么?作价几何?”
  这是块好地方,他喜欢很久了,买下来挂上行简书院的匾额,这就是新的行简书院。
  方山长:“......你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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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 朕难道还怕她不成
  贺芳亭最后轻叹,“云山书院,不过如此!”
  说完不管众人脸色,理了理披帛,上轿子往外走。
  很多人跟在后面,边走边兴奋地议论。
  顺安郡主可真厉害啊,一人独战云山书院,还大获全胜!
  夫人小姐们的感触就更多了。
  原来,女子也可以这般!
  她们也许做不到,但这并不妨碍她们欣赏、向往。
  遗憾的是,那是顺安郡主,否则倒能结交一番。
  到了书院门口,青蒿、白薇搀扶贺芳亭下轿,换马车。
  可她今日满腔豪气,不想乘车。
  从护院骑来的马中挑了一匹枣红大马,踩着绣凳翻身上去,一勒缰绳,娇喝一声,“驾!”
  当先往山下狂奔,如一片瑰丽流动的云。
  “郡主娘娘,等等我们!”
  侍女、护院们吓坏了,连忙去追。
  江止修和江嘉宇、李壹秋站在一侧,神情黯然,眼里满是失落。
  ......贺芳亭看见他们了,但目光没在他们身上多停留一瞬,更没跟他们说半句话,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一名马贩子嘟囔道,“这么急,肚子饿了?”
  络腮胡看着她的背影,悠悠道,“不急不行,要保命。”
  云山书院这一场,于书院是滔天大祸,于她只是顺势而为。
  皇宫那一场,才是真正的硬仗。
  输了,身首异处,命归黄泉。
  但他觉得她不会输。
  想到这,不着痕迹地看江止修一眼,这凡夫俗子,配不上她。
  ——
  “她赢了?”
  “她又赢了?”
  “她再一次赢了?!”
  云山书院的消息陆续传来,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想听的,是云山书院碾压贺芳亭,不是贺芳亭碾压云山书院。
  废物,全是废物!
  等贺芳亭那篇策论抄到宫里,他仔仔细细看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此女留不得了。
  明明才华横溢,聪慧过人,这么多年却默默无闻,不显山不露水,肯定是在蛰伏。
  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但他不会给她机会。
  刹那间,就想到了三四个杀贺芳亭的借口,不仅要杀,还要诬陷她犯了大罪,四处宣扬,引那些人来救。
  也许他早就该这么做了。
  皇妹多年不见女儿,定然也思念,他便做做好事,让她们母女在地下团聚。
  他确实想要仁厚之名,可偶尔不要一次,料想也不打紧。
  诸葛一生唯谨慎,他能登上大位,也是因为谨慎。
  皇帝一双老眼微微眯着,右手一对狮子头核桃不断转动,越来越慢,直至停止。
  李荣贵见了,就知他已做出某个重要决定。
  本就垂着的头更深地低了下去,不敢多看。
  云山书院的消息又传来,贺芳亭胜了棋局,毫无风度,当众辱骂方山长和书院所有师生,极尽鄙薄。
  方山长被她骂得站立不稳,师生们也满脸羞惭,不敢争辩。
  这书院的生路,可以说被她断了。
  先生、学子们的前程,也将受到极大的影响。
  皇帝脸色好了些,叹道,“毕竟年轻气盛,只顾着一时痛快,不知道有风莫要使尽帆的道理。”
  如果贺芳亭取胜之后谦和温良,尽展大家风范,与云山书院握手言和,冰释前嫌,趁机养自己的名望,心机就太深沉了。
  也会让他怀疑自己以前眼瞎,看不出她的城府。
  李荣贵附和道,“是啊,太年轻,不知轻重。”
  皇帝一笑,刚要再说,明镜司又送来信,顺安郡主独自骑马下山,一路狂奔。
  “......她要逃!传朕口谕,只要她敢出京城一步,立时抓捕!”
  不能射杀,要留着当鱼饵,钓那些人。
  可能城外就有人接应她,得好好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