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京城虽然规矩不同,也没有儿媳妇欺凌全家的理儿。
  潘氏张了张口,想提醒夫君,贺氏是皇帝的亲外甥女,管教不得,又不敢说。
  夫君已经很生气了,她不能火上浇油,以免气坏夫君身子。
  江止修也觉得,贺芳亭该管教,但当务之急,是先安排好家务,没了张屠夫,也不是就非得吃混毛猪。
  贺芳亭不管,便让李惜香代管几日,等将梅影娶进门,再把中馈交到她手里。
  希望到时候贺芳亭别哭,让她掌家,本是给她的权益,她还拿起乔来了,以为非她不可?呵!
  看向李惜香,以施恩般的语气道,“既如此,弟妹,中馈便暂时由你来执掌。”
  李惜香暗想怎么说半天还是我,叫道,“大哥,我掌不了啊,您另请高明罢!”
  这烫手山芋,她是真接不住一点。
  江止修很不满,“弟妹莫非也要学贺氏?”
  又不是让她亲自下厨做饭,或者亲手洗衣扫地,大批奴仆等着使唤,动动嘴就能做好的事儿,有什么掌不了。
  李惜香脱口道,“我可学不了她,没她有钱!”
  也没她大方,不,没她傻。
  听到个钱字,江止修也想起方才她仿佛说了揭不开锅,便问道,“账上还有多少钱?”
  李惜香:“一百零三两。”
  今日午后,白薇那小蹄子说的酒水铺、绸缎庄、点心铺果真来结账了,结的是一季的账,她本想拖着,可那几个收账的管事厉害得很,你一言我一语地挤兑,弄得她下不来台,只好付了。
  然后就只剩了一百零三,比白薇预计的多三两。
  江止修顿住,“......多少?”
  是的,他不贪污,没拿过不该拿的钱,可他再不贪,家里也不该只有这么点钱。
  李惜香清清楚楚地又说了一遍,“一百零三两。”
  还把账本摆到江止修面前的桌子上。
  江止修粗略一扫,转开目光,喝道,“去请郡主!”
  两名小侍女跑着出去。
  眼看她们快出门,江止修又高声道,“回来!”
  贺芳亭那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她既敢拿出这账本,账上就不会有误,叫她来,也问不出个所以然,还会受她奚落。
  喝了口茶,淡淡道,“昨夜你们是怎么算的账,说来我听!”
  江林修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其他人不时补充,还有账本为证。
  江止修越听心越沉,账目有条有理,很清晰,没什么漏洞,可这也就意味着,江家大部分时候,都是贺芳亭养着。
  还有江氏宗族,也是贺芳亭在扶持,他的俸禄和养廉银根本不够。
  ......欠了贺芳亭这么大人情,叫他怎么能接受?
  其实,江家也有挣大钱的时候,曾经在江南开的那几个酒楼、客栈,像是会自己生钱的聚宝盆,可惜后来他被家人说动,让贺芳亭将这几个商铺交给林修去掌管。
  然而林修压根不懂商贾之事,没多久,铺子就关门大吉了。
  如果那些商铺还开着,家里也用不着贺芳亭供养。
  思及此处,江止修十分懊恼,早知今日,他绝对不会让林修管江南的商铺。
  但事到如今,后悔也无用,而且林修又是同胞兄弟,不好过于责备。
  叹了口气,道,“好在还有一百零三两,省着些,也能用几个月。当年在老家,一百两足够几年的家用。到年根下,庄子的收益也就送来了。”
  李惜香:“......这家我当不了,母亲来当罢。”
  就这一百多两,还想用到过年?现在才七月初呢!
  这是明摆着让她用嫁妆补贴。
  潘氏慌忙道,“我不会,不会啊!”
  李惜香:“不会您可以学,让妹妹教您!”
  江芙蓉也赶紧摇手,“我也不会!”
  一百多两用到过年?这家她也不会当。
  大哥还说当年,如今早不是当年了。
  当年野菜汤里有点油星都算美食,如今她大鱼大肉吃得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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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什么私房,我哪有私房?
  婆媳小姑三人杂缠不清,江止修听得大皱其眉,忽听江林修叹道,“大哥,都这会儿了,您那私房,还不肯拿出一点儿么?”
  “......什么私房,我哪有私房?”
  江止修一愣。
  江林修心知肚明地笑道,“大哥别瞒着我们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江南富庶,只会更多。也不用多拿,拿个两三万,让家里度过难关即可。”
  他这意思,自己贪了?!
  江止修怒上心头,重重放下茶盏,沉声道,“二弟,我早就说过,为兄谨慎廉洁,从来没有收受贿赂!”
  正因他不贪,才能得到圣上的看重,提拔为户部右侍郎。
  江林修不以为然地道,“自家人面前,大哥就别说外面那一套了!两三万而已,又不会让你伤筋动骨。”
  两三万对于大哥来说,就是九牛一毛。
  而他们二房只要能从这两三万中弄出一万,就够花好一阵子。
  江止修为之气结,圣上都信他廉洁,自家兄弟却不信!
  “我说了,我没贪!”
  江林修笑笑,“大哥莫急,谁也没说你贪,只让你顾念家里。”
  江止修气得一时说不出话。
  这一瞬间,忽然想起贺芳亭曾说过,二弟心眼多,不实诚。
  当时他还跟贺芳亭生了场气,觉得她看不起自己的家人。
  眼下看来,贺芳亭一点儿没说错。
  忽听父亲江承宗也道,“止修,你兄弟话糙理不糙。按理说父母在,无私财。然而你如今当了大官儿,手上留些钱也无可厚非,但这家里你可不能不管,一家子都指望着你呢。”
  这话中的意思,还是他贪了,还贪了很多。
  江止修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声音有些沉痛,“爹,当初我入仕,您老人家严正叮嘱,万万不可贪污!我做到了,可为何您不信?”
  江承宗:“......为父自然信你。但你纵然不贪,任上也该有些孝敬。别的官儿都拿,你若不拿,岂不是标新立异,妨碍仕途?”
  所以他觉得长子还是拿了的。
  不是贪,是拿。
  江止修只觉心肺堵得难受,又不能冲老父发火,便转向江林修,怒道,“若不是你败了江南的商铺,家里也不会只有这些钱!”
  江林修争辩道,“做生意这种事,有赚就有赔,谁说得准!要说败家,还得是大嫂!她一年能花一万六千两!”
  江止修冷眼,“都花在哪儿了?”
  他在户部任职,看账本是老本行,随意翻了翻,就知道这些银子都花在了自家人身上。
  贺芳亭自己的吃穿用度,也在份例之内。
  可她随意一件衣裳,就超出了每月的份例,超出的那些,必然是用她的嫁妆来补足。
  家里用钱最多的就是二弟,娶妻生子,儿女满月、生辰,每一项都要花出几千几万两。
  更别说他还败了江南的商铺!
  江林修抚着胸口,很伤心的样子,“大哥,你这是在怪我?”
  江承宗帮腔,“你们兄弟不要争吵。要说错,还是错在贺氏,是她养成了家里的奢靡之风。咱们清茶淡饭就能吃饱,她偏要弄些什么人参燕窝,那东西能有萝卜实在?”
  潘氏小声道,“我吃着也差不多。”
  江止修深吸口气,想起贺芳亭刚嫁进江家那年,请京中名医为两老诊脉,那大夫说,两老过得清苦,身子亏损,恐有损寿数,得好好补一补。
  他也感念父母这些年的辛劳,想要报答一番。
  可他没想到,人参燕窝,各类补品的花费如此之高。
  他很怀疑,这些昂贵的物件儿是否真有那么大的作用。
  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要紧的是眼下,中馈总得有人来管。
  环视堂中女眷,也只有弟妹李惜香合适。
  然而李惜香怎么都不接,甩着帕子道,“大哥说笑了,就这一百零三两,够干什么?这家我不会当。”
  江林修也在一旁阴阳怪气,言下之意,不拿个两三万出来,中馈就接不了。
  一直说到天明,夫妻俩还是一样的口吻,逼着江止修拿钱。
  江承宗、潘氏老两口也帮着他们,虽然光耀门楣的是长子,但日常承欢膝下、陪伴二老的是次子,两人不免偏爱些。
  至于江芙蓉,知道家里能依赖的是大哥,想帮他说话,可刚一开口,就被父亲指着鼻子骂,只能继续闭嘴。
  江止修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怒道,“不接就不接,你们不想管,自有能管的人!”
  说罢甩袖去了。
  去哪儿呢?春明院。
  他心里埋怨贺芳亭,如果不是她来这一出,家里也不会乱成一团。
  不但累得父母熬了两个晚上,还逼得他这堂堂户部右侍郎,亲自过问家里的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