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还有一点让她比较疑惑,兼祧说着好听,本质上还是一夫两妻,于礼不合,民间虽有,朝中却没有,江止修怎么敢开这个先例?
  他就不怕有人参他逾礼?
  或者,是得了圣上的暗示,故意磋磨她?
  不,应该不是,她那皇帝舅舅多少正事儿,哪有这种空闲。
  ......但也说不定。
  正思量着,孔嬷嬷做好了冰酪酥,拿个琉璃大盘端着送进来。
  贺芳亭问道,“宇儿、璎儿也送了么?”
  她的儿子江嘉宇,今年十七岁,去年通过了院试,是名小秀才。
  女儿江嘉璎,刚满十五,上个月才行了及笄礼。
  一儿一女,都到了议婚的年纪,为着这两个孩儿,她也不能容忍江止修兼祧两房。
  孔嬷嬷笑道,“还用您提醒?早叫人送去了,郡主放心吃!”
  青蒿、白薇也有份,主仆几人一起吃得高兴。
  松荣堂忽然来了人,恭恭敬敬地道,“郡主娘娘,老太爷、老夫人请您过去,有事相商。”
  贺芳亭知道必是为了兼祧的事,略整妆容,换了套流云暗纹石榴红百褶裙,带着青蒿、白薇去见公婆。
  到了松荣堂才发现,等着她的不只江承宗、潘氏老两口,还有小叔子江林修及其妻李惜香、已经出嫁的小姑子江芙蓉。
  按国礼,这些人见了她都得下拜,但日常家居,拜来拜去的她嫌生分,加之不愿摆谱,早就免了众人的礼仪。
  因此平常只论家礼。
  “大嫂!”
  李惜香、江芙蓉迎上来,两人脸上虽然笑着,眼里却都有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贺芳亭暗叹一句,往日那些珍馐佳肴、绫罗首饰,还不如送给满街乱跑的乞儿。
  她刚坐下,老太爷江承宗就迫不及待地道,“贺氏,让止修兼祧两房,是老夫的主意。你快些叫人看吉日,操办起来罢。”
  贺芳亭并不意外他会支持江止修,在这老太爷心里,儿媳付出再多也是外姓人,儿子才是自家人。
  不急不缓地道,“父亲,看姻缘吉日,得知道生辰八字,敢问兄长生辰?”
  江承宗愣了下,答不上来。
  止修告诉他,贺芳亭不同意兼祧之事,因而他想以公爹的身份,强压她同意。
  在他的预料中,他这话一说出来,贺芳亭就该勃然大怒,他也早就想好了要怎么痛斥她。
  不料她说的是那早夭儿的生辰。
  他哪里知道?那孩子没福,大名都未取,生辰也未记下。
  下意识看向老妻潘氏,她是亲娘,也许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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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既然知道自己不该多话,那就闭嘴
  顶着夫君严厉的目光,潘氏瑟缩了一下,微微摇头。
  她生了六个孩子,只活了三个,那些年忙于生计,哪有闲心记早夭孩子们的生辰八字。
  贺芳亭早料到了,掩唇而笑,“兄长既无名字,也无生辰,甚至也未序齿,父亲竟还想为他娶妻生子,延续血脉,这慈父心肠,咱们大昭皇朝独一份。”
  江承宗被讽刺得老脸通红,对贺芳亭的不满,又增加了一层。
  这儿媳仗着出身高贵,内心一直看不起他们江家,面上孝顺,实际上不把他们当回事儿。
  怒道,“贺氏,不管你怎么想,谢氏都会进门!她不是止修的妾室,是止修替他兄长娶的正妻,不需要你同意!我与他母亲就能做主!”
  贺芳亭笑容不减,“是么?既然如此,那让她进门就是了,又找我来做什么?”
  江承宗一时噎住。
  别看他话说得硬,实则心中很清楚,贺芳亭不答应,谢梅影就嫁不进江家。
  他和止修分析过,圣上恨屋及乌,确实对贺芳亭这外甥女没什么情分,还颇为厌烦,但圣上这人呐,好面子,担心世人说他不顾骨肉之情,贺芳亭若是豁出去闹一场,他也不能不管。
  江芙蓉连忙上前说道,“大嫂,父亲不是这个意思。”
  贺芳亭看向她,“那你来说,父亲什么意思?”
  江芙蓉顿了顿,笑道,“娘家的事,我这出嫁女本不该多话。可是,大嫂,谢氏进门,对你并没有什么损害。大哥早说了,谢氏不通俗务,管家的还是你!你依然是江家说一不二的掌家夫人!”
  大嫂可以是任何人,大哥才是亲大哥,谁亲谁疏,她分得很清。
  大哥想要谢氏也好,李氏也好,她都帮着。
  贺芳亭盯着她,沉默不语。
  江家极度重男轻女,潘氏整天围着夫君、儿子转,对女儿疏于照管,她刚嫁进江家时,江芙蓉是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畏畏缩缩,像老鼠一样躲在角落里。
  她花费了大量心力物力,才将其培养成举止优雅的端庄淑女,还为她寻了门好亲事,如今儿女双全,和乐美满。
  可今日,江芙蓉这般回报她。
  江家人的性情,难道都是如此凉薄?
  虽然刚才一进松荣堂,看到江芙蓉的表情,她就知道江芙蓉肯定站江止修那一边,此时还是感觉有些心痛。
  江芙蓉被她看得不自在,强笑道,“大嫂,看我做什么。”
  贺芳亭淡然道,“你既然知道自己不该多话,那就闭嘴罢。”
  江芙蓉听多了她的温言软语,没想到她这么不客气,脸上挂不住,有些尖锐地道,“女子当为夫家谋划,以夫家利益为重,这是我出嫁前,大嫂教我的。现在大嫂怎言行不一呢?谢梅影是御前都挂了号的人,淮南灾民称她为梅仙姑,名声极佳。她嫁到江家,将给咱们家带来荣耀,宇儿、璎儿也会受惠!”
  贺芳亭啼笑皆非。
  她教江芙蓉“为夫家谋划,以夫家利益为重”,是为了让江芙蓉尽快融入夫家,在夫家站稳脚跟。
  世家大族里,真心为女儿着想的母亲,大概都会这么叮嘱。
  但潘氏见识浅薄,尽教些顺从夫婿、以夫为天之类,她看不过去,叫来江芙蓉好生教导。
  没想到今日被江芙蓉用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真是滑稽。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含笑说道,“依你所言,江家的荣耀,得靠娶谢梅影?芙蓉啊,你兄长十年寒窗苦读,十八年官场沉浮,原来在你眼里什么都不算。”
  宇儿、璎儿受惠?这话她也说得出来!
  当父亲的一言不合就兼祧两房,娶两个妻子,哪个好人家的女儿还敢嫁嘉宇?来日入仕,也会承受流言蜚语。
  嘉璎也会被人指指点点。
  江芙蓉瞠目结舌,“我,我,我没这么说!”
  江承宗喝道,“丢人现眼的东西,不会说话就闭嘴!”
  这女儿真是个蠢货,娶谢梅影是有好处,但有些事情心里知道就行了,明明白白的宣之于口,就显得市侩,落了下乘。
  江芙蓉许久没被父亲这样斥责过,幼时的记忆忽然浮上心头,呆了一呆,坐到一旁捂着脸哭。
  潘氏惶恐不安,走过去小声道,“快止了眼泪,出嫁女在娘家哭,坏娘家风水!你父亲要生气的!”
  江芙蓉更委屈了,自己被骂,娘还只顾着父亲。
  但也不敢再哭。
  若是之前,这种时候贺芳亭定会站出来为其撑腰,现在嘛,她只嫌江承宗骂得不够狠。
  “父亲、母亲还有事么?无事我便回去了。”
  江承宗语气僵硬,“事情就一个,娶谢梅影!”
  贺芳亭的回答很干脆,“免谈。”
  江芙蓉怕他,她可不怕,从来不怕。
  江承宗:“......大家主母,要有容人之量。”
  贺芳亭微笑道,“可以啊,我允她为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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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所谓掌家之权
  江承宗气得想骂人,又有所顾忌,瞪老妻一眼,示意她说话。
  潘氏向来没主意,不知道说什么好,支支吾吾地道,“芳亭呐,咱们女子,应以夫为天,夫君说什么,就是什么。止修喜爱谢氏,你就让他娶了又能如何?”
  贺芳亭早知婆母是个糊涂人,半点不动气,笑道,“父亲也喜欢,不如让父亲娶?”
  潘氏一脸震惊,“......啊?”
  江承宗吹胡子瞪眼睛,“不得胡言!”
  娶儿子看上的女子,像话么?
  见父母受挫,江林修上前劝道,“大嫂,谢姑娘无依无靠,是个善良的人,她到了咱们家,也不会分你的掌家之权。”
  谢梅影救治灾民无数,诸多文人士子写诗赞誉,这样美好的女子,大嫂为何就是容不得。
  李惜香也笑道,“大嫂,谢姑娘进了门,咱们就是多个妯娌,你身份不变,这掌家之权也还是你的!何必计较呢,大度些!”
  她跟贺芳亭无怨无仇,相处多年,也没红过脸。
  但是,贺芳亭天然一身贵气,像只高高在上的凤凰,她就算穿金戴银,走在贺芳亭身边也像土鸡瓦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