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如此中西合璧的建筑,很有些别致的可爱。
  可这些别致的可爱,却一样也没落在龙椿眼里。
  她心里记挂着韩子毅,只想要快点儿见到他。
  走出连廊后,裴玉心的丈夫,许一善许大夫便将龙椿领到了一座寂静无声的小平房前。
  这小平房外摆着两大盆娇娇艳艳的喇叭花。
  玫紫色的喇叭花茎一路向上攀援,牢牢抱住了平房门前的两个木柱,十分具有生命力。
  龙椿不顾雨大,出了连廊就加快了脚步向小平房走去。
  殷如玉撑着伞跟在她身后。
  他看见龙椿这副模样,便知道她已经彻底爱上了韩子毅,于是又无声叹了口气。
  龙椿本想直接走进房间里面去看韩子毅,可许一善却拦住了她。
  他伸手在房门上拉开一个小机关,露出一个脑袋大的窗口来。
  “戒药的人脑子都乱,真急了要伤人的,你现在这个身体,挨上一下肯定要散架,就趴这儿看吧”
  龙椿咽了口唾沫没说话,低头就顺着脑袋大的窗口看了进去。
  小平房内里的陈设很简单。
  两张十分厚重的软床垫上放着一条被子,一个枕头,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此刻的韩子毅正坐在床上,两只手撑着床沿儿,脑袋低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龙椿看着只剩一副骨架的韩子毅,一点一点红了眼眶。
  她两眼含泪的挠挠头,又故作轻松的对着许一善问道。
  “怎么就一个床?上厕所洗漱怎么弄?饭呢?饭怎么吃?”
  许一善轻叹:“吃饭上厕所都有定时,会有人给他送饭送便盆,看着他吃完用完再拿走”
  “为什么这样?”龙椿问。
  “吗啡不比大烟,瘾头上来熬不过的时候,一下就能把人逼得寻死觅活,所以屋里不能放硬东西”
  龙椿闻言没再说话,又扭回头去看韩子毅。
  这一次,她对着韩子毅喊了一声。
  “韩怀郁!”
  戒药中的韩子毅反应很慢,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只是发了一会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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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3章 血(六十三)
  可等再一抬头,却发现一天已经过去了。
  此刻他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叫他,便以为是到了放饭的时间。
  如今他的胃口已经差到极点。
  刚来到这里时,他几乎是吃什么就吐什么,这几天才刚好一点。
  虽然只能吃下猫饭的分量,但好在是聊胜于无。
  韩子毅起身向着门边走来,又恍恍惚惚对着门板上的窗口伸出了手,想把饭碗接进来。
  龙椿拿出怀里的糖饼子放在韩子毅手里,又道。
  “你低头,我和你说话”
  韩子毅捏着饼子的手一僵,过了一会儿后,他便反应过来了。
  他急不可耐又慢吞吞的低下头来,将自己的脑袋放进了窗口里,有些迷茫的问道。
  “小椿吗?”
  至此,两人四目相对。
  一瞬间里,两人都红了眼眶,却都咬住牙不肯落泪。
  龙椿艰难的哽咽一下。
  刚才韩子毅接饼子的时候,她看见了他指甲里的白墙灰。
  此刻面对着面,她又看见了他额头上的撞伤和淤青。
  如此伤情之下,她不难想象他毒瘾发作时的模样。
  龙椿伸出手去摸韩子毅的额头,明知故问道。
  “脑袋怎么了?”
  韩子毅闻言眨眨眼,他想对着龙椿笑一下。
  却发现自己脸上的肌肉并不受控制,故而迟迟笑不出来。
  他无奈,却也不死心,又用自己的脸去蹭龙椿的手,迟钝道。
  “没有怎么,走路没看,撞了一下”
  龙椿笑:“真笨!小心点吧你!”
  这一句过后,韩子毅终于笑出来了,他柔声道:“好,我小心点,你好吗?”
  龙椿点头:“很好的,吃的好睡的好,你呢?”
  “我也很好”
  话至此处,再多说一句就要互揭伤疤了。
  韩子毅无声将龙椿给的饼子包进自己的病号服里,又从怀里掏出一只私章来,通过小窗户递进龙椿手心。
  “花旗银行,见章如见人,事情我都办成了,你去了只管提钱,这些钱怎么用,你一个人说了算,我信你”
  龙椿看着他虚弱又坚定的目光,忍不住就难受起来,却又不想陪着他一起哭。
  “你也不怕我拿钱跑了?”她笑着道。
  韩子毅摇摇头,抬手抹去下巴上的眼泪。
  “你不要跑,我肯定能好起来,等我好了,我就给你叠被铺床,洗衣做饭,小丫鬟似的伺候你,你以后再找谁都没有我这样的忠心了,你想呢?”
  龙椿湿着眼睛哼了一声。
  “我现在就病着呢,行动都离不开人的,你什么时候能好?”
  韩子毅想了想:“一个月,行吗?”
  “半个月”
  “行”
  这天下午,韩子毅连吃了三张糖饼,又招来看护要了一大碗牛奶。
  他忍住恶心喝下去,即便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他也还是逼着自己忍住没吐。
  他想,他要快点好起来,就得多吃才行。
  龙椿最不会照顾自己了,她吃东西没个足厌,容易积食是其一。
  如今她行动不便不能洗澡,也没个人给她擦身子。
  便是有人给她擦身子,那肯定也没有他擦的好。
  还有她也心大,身上就那么一件浆的硬邦邦的蓝白条病号服,穿着肯定不舒服。
  指望她觉出难受,再买件新的来换,那估计得等下辈子了。
  他得快点好起来,出去了先给她买身软和点的睡衣穿上,再给她买些补身体的东西吃一吃。
  可不能像她身边那些丫头小子一样,尽由着她的性子胡吃海塞。
  韩子毅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对抗着身体里那使人战栗的疼痛。
  如此这般。
  他竟渐渐熬过去了。
  ......
  龙椿看完韩子毅回来之后,就瘫在床上不动了。
  她两眼无神的看着天花板,一边发呆,一边想着韩子毅瘦骨嶙峋的样子。
  裴玉心进来给她正骨的时候,她又虚无缥缈的问了一句。
  “大姐姐,您这儿有没有补药卖?”
  裴玉心闻言不理她,只一边托着她的手,一边拿着一个强光的小手电照她的手骨。
  “你是要给那个吗啡鬼进补?”裴玉心问。
  龙椿闻言气鼓鼓的一皱眉,提高了声量道。
  “你别这么叫他!”
  裴玉心被龙椿吼的一愣,随后又反应过来。
  她都快五十岁的人了,哪能让个小姑娘这样吼她?
  裴玉心挑起眉峰,拿出了同仁堂大小姐的脾气。
  “不这么叫他怎么叫他?你脾气见长啊小贼丫头!你再跟我横一个我看看?”
  龙椿气的一扭头,虽晓得自己理亏,但也还是不死心的辩解道。
  “什么小贼丫头啊,我那时候也不是诚心偷您的啊!那不老爷子交代的吗?您怎么还能跟我记这个仇呢?”
  关于这个小贼丫头的典故,要追溯到裴大小姐离家那一年。
  那一年的裴大小姐,刚爱上海外留学归来的医学生,也就是现在许一善,许医生。
  两人在北平街头的一次义诊里一见钟情,处了个把月下来,就双双爱了个要死要活。
  无奈同仁堂的老爷子是老来得女,看自家长女犹看家中祖坟。
  奉行一个祖坟不可迁移,长女不可外嫁的道理。
  无奈裴玉心打小就不是个老实丫头。
  她七岁半就跟着老爷子坐堂,十五那年就能开药方。
  倘或她是个没主意的丫头,这些个医科药理她也学不了那么精。
  彼时裴玉心已经是北平城里有名的老姑娘了。
  她这厢铁了心要走,老爷子那厢也铁了心要拦。
  父女俩僵持之下,裴玉心便趁夜从家里跑了。
  老爷子一发现就托了龙椿去追,只说。
  “你也不要伤她!只把她火车票偷了!钱偷了!我看她怎么走!我养活她这么多年!不给她说亲!就是要把铺子给她管!叫她做北平城里头一份儿的女掌柜!她倒好!跟着个洋溜子跑了!外国人的东西能有什么好!那小子他是个屁的大夫!光给人打药!不给人看脉!那他妈是治人还是治牲口呢!我呸!”
  龙椿起先不想应这事,觉得做贼这事简直拉低了自己这个杀手的档次。
  但无奈老爷子言辞恳切,说到最后几乎都带哭腔了。
  龙椿无法,只好照办。
  她一路追到火车站,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偷了裴玉心的小皮箱,溜溜达达就给提家去了。
  时隔多年,裴玉心想起这事儿还是膈应。
  她怒气冲冲的看向龙椿,气恼的神态一下就回到了未嫁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