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他和另一个大夫合力将韩子毅抬到了诊断用的小单人床上。
  后又开灯细看了看韩子毅的伤口。
  看了半天后,戴着眼镜的年长大夫一挠头。
  “这小伤啊,擦点碘伏就好了,皮外伤而已,怎么还昏迷了呢?脑震荡?”
  另一个年纪稍小的大夫闻言也低下头去看。
  他左摇右摆的围着韩子毅的脑袋转了一圈。
  后又一把捏开了韩子毅的嘴,只见他嘴唇发绀,舌下发白,不由疑惑起来。
  小大夫一皱眉,忽而又福至心灵的拉起了韩子毅的胳膊,逆着袖子往上一撸。
  这一撸之下,便结案了。
  “嗐,这人是个吗啡鬼,打这个的都受不住疼,撞个头就给疼昏了,看舌头还有点贫血”
  龙椿愣住了:“吗啡?贫血?”
  小大夫直起腰来一点头。
  “嗯,瞧这身形也是没少打,没事,先住院吧,我们这儿有个专门戒吗啡的德国药,先挂上,看能不能醒”
  龙椿不解,却不知该怎么反驳大夫的话。
  她整个人都冷了下来,一身热汗经由门外吹进的风一激,竟变得全身湿寒起来。
  “吗啡......跟大烟一样吗?打了会死人吗?”她问。
  大夫看着她倏而发白的脸色,疑惑她竟然不晓得吗啡的厉害,便详细的为她做起了解说。
  “有些人戒大烟的时候会用吗啡,但能戒掉的人不多,转头对吗啡上瘾的人却多,这东西打一阵子死不了人,但时间长了浑身上下就没有个好地方了,稍微磕碰一下就要皮开肉绽,皮开肉绽之后又耐不住疼,而后为了止疼,就又要接着打,至多一半年吧,身子虚透之后也就到时候了,这几年因为这东西死的比抽大烟的还多”
  ......
  夜间,韩子毅躺在医院床上打特效药。
  龙椿就一直坐在床边守着他,等着他苏醒过来。
  她有很多话想问他,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在韩子毅输液体的两个小时里,龙椿反复质问了自己很多次。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从未发现过韩子毅的异常。
  而今回头望去,他并非是没有破绽。
  日渐消瘦的身形,明显疲惫的神情。
  以及明明到了夏天,却还一直穿着春秋季的长袖军装,始终不肯脱下。
  这么多的破绽,她却未曾留心。
  龙椿低下头去,只想,她对他,似乎一直都在索取,从未想过回报。
  他给她买衣服,她笑着收下,他给她买小狗,她笑着应下。
  她饿了,他就给她带饭来,她病了,他就找人来给她治病。
  她把床铺折腾的潦草,他就跟在她屁股后边拾掇。
  她没有钱了,就理所当然的问他要。
  她死了弟弟妹妹,就想也不想的找他筹谋。
  那她呢?
  她给过他什么?
  钱?关心?细致入微的照顾?
  好像都没有。
  甚至这几年来他在南京过的什么日子,她都没细问过。
  她心下怕自己吃醋,便刻意不去探听他和另一个女人的生活。
  说起来,这样做似乎也没错处。
  可说到底,她也只不过是把自己感受放在了第一位,
  至于韩子毅的处境,她则总是想着,他肯定有他的办法,无需她劳心的。
  韩子毅醒来的时候,恰逢龙椿捂着脸坐在床边。
  她肩膀抖动着,是在抽泣。
  韩子毅低头一看自己被撸起的袖子,以及那上面密密匝匝的针眼,就知道纸已经包不住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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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5章 血(四十五)
  他闭了眼,又伸手去牵龙椿捂在脸上的手,试图为自己的堕落辩解两句。
  “小椿,我......”
  “我能不能把自己身体换给你?”
  龙椿此话一出,倒叫韩子毅怔住了。
  长久以来在韩子毅的心里。
  一直都认为染上这些东西的人,全都是些心智软弱的亡命之徒。
  他虽然不敢自命清高,但骨子里,他也确实是瞧不上靠这些东西来麻痹自己的人。
  韩子毅将龙椿捂在脸上的手取下,只见她脸上满满当当全是眼泪。
  从来爱笑的那双眼睛,此刻也哭了个红肿难当。
  韩子毅不忍的一皱眉,急忙就想从床上坐起来给她擦泪。
  他嘴里颇紧张的絮叨着,好似一个不小心惹哭了女友的小青年。
  “别哭啊,你......”
  韩子毅不惊慌的时候,哄人一向都是张口就来的。
  但此刻他被龙椿的眼泪惊到,一时竟不知该讲句什么话来哄她。
  想来想去,韩子毅又脱口道。
  “你又不是我,你哭什么啊?”
  龙椿闻言一愣,还真就停了抽泣。
  她直觉韩子毅这话有异,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愣了一瞬后,居然是笑了。
  她眨巴着两只兔子眼睛,又使劲吸了吸鼻涕。
  “说的也是,那我先不哭了,你先说,你打这个东西干什么?你不是最看不上抽大烟的么?怎么还能......”
  韩子毅闻言叹了口气,心下还没想好究竟要不要对着龙椿和盘托出。
  眼下一切事情还未尘埃落定。
  倘若龙椿知道这药是陆家父女逼着他打的,说不定还要闹出什么大动静来。
  龙椿见韩子毅不说话,还以为他是半坐在床上不舒服。
  她起了身,从隔壁的空病床上抱来两个大枕头。
  又把这两个大枕头放在韩子毅脑袋后面。
  “你靠着,靠着说”
  龙椿一边说着,一边又学着韩子毅的样子,抬手拍了拍大枕头,将它拍的松软。
  韩子毅见状,莫名就心热起来。
  龙椿一向是个糙人,平时别说女孩儿家的那些缠绵情思,关怀体贴了。
  她就是偶然细心一回,问他吃喝与否,都已经是难得的温柔了。
  韩子毅默不作声的向后躺去,两只大枕头正正好好托住了他的后颈。
  龙椿弯下腰来,又趴在他眼前一擦鼻子。
  “舒服么?不舒服我再去找大夫要两个大枕头”
  韩子毅靠在枕头上摇摇头,心跳的很快,很热。
  忽而,他抬起头扑去龙椿面前,顶着个受伤的额头就亲了她一口。
  龙椿被亲的一愣:“你怎么亲我?”
  韩子毅亲完就再度软了下去,他红着脸歪在枕头上,也不多解释,就只道。
  “又不犯法”
  龙椿抬手擦了擦自己湿润的睫毛,复又坐回椅子上,嘴里还嘟囔道。
  “可你打这个药是犯法的,我都听大夫说了的!”
  韩子毅闻言仍是叹气,他知道自己今晚是躲不过了。
  往日的龙椿念在他公务在身的份上,还肯放手叫他离去。
  但今晚,龙椿肯定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韩子毅眨了一下眼,又抬头看了看悬在自己脑袋顶上的点滴瓶。
  “这是什么药?”
  “德国药,能戒吗啡”
  韩子毅感受着身体里熟悉的麻痒和疼。
  便知这德国药比起真东西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他抬头看向病房墙上的时钟,此时此刻,距离他平时打药的时间已经超过一个钟头了。
  最终,在一番称不上纠结的纠结之下。
  他还是说出了那句他这辈子都不想对龙椿说的话。
  “你去叫大夫进来给我扎一针吗啡,扎完了我再跟你细说”
  龙椿闻言就皱了眉头。
  “你怎么还敢跟我说这个话?不准打了!我刚才给你换衣裳,你肚子都瘦的瘪进去了,大夫......”
  韩子毅垂下睫毛摇摇头,有些急躁的打断了龙椿。
  “我现在戒不了,硬戒要出人命的,你听话,先让大夫进来给我扎一针,我......”
  韩子毅的话还没说完,剧烈的疼痛就卷上了他的神经。
  一瞬间,他眼前发黑,瞳孔紧缩,窝在床上就呻吟起来。
  他痛苦的太过立竿见影了。
  龙椿从没见过韩子毅这副样子。
  刹那间,一个好人就突然变成了厉鬼。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龙椿就从韩子毅的脸上看见了扭曲失控的迹象。
  她从来都是个胆大的人,可到了这一刻,她却实实在在的后怕起来。
  几乎只用了一秒钟,龙椿就站起身来夺门而出。
  她看不了韩子毅这副模样,这会让她联想到杨梅,她受不了。
  龙椿找来大夫和吗啡的时候,韩子毅已经蜷缩在床上打摆子了。
  他的肢体完全不受控,整个人难受的撅在床上,用脑袋顶着枕头呜呜叫。
  刚包扎好的额头上,血水和汗水一起渗出,狼狈的流了他满脸。
  方才看出韩子毅打吗啡的小大夫见状,十分习以为常的走到病床边,又略有些嫌弃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