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她足足愣了七八秒钟,才伸手捂住了嘴,眼看就要尖叫起来。
  然而龙椿没有给她尖叫的机会。
  她伸手一把抓过小姑娘的头发,提着她的脑袋就砸在了写字台上。
  又一声“咚”过后,客厅彻底安静了下来。
  原本四个人的呼吸声,也只剩下了两个人的。
  看到这里,小米的嘴巴已经合不上了。
  她被吓的腿抖,嘴里一句话也讲不出。
  龙椿见她这样有些不解:“小孟儿以前做什么生意,你是不知道的?”
  小米战战兢兢的看向龙椿,还不及说出话来,赵珂就先从玄关处走了进来。
  他今天在外奔波一天,通知了许多人孟璇一时半会儿回不了西安,有什么事联络龙老板就好。
  不想刚结束了奔波回家,就看到了这样血腥的一幕。
  赵珂看着客厅里的死人叹了口气,先低着头同龙椿打了招呼。
  又伸手搂着小米肩头,将她带去一楼的小卧室里休息。
  片刻后,赵珂站在了龙椿面前。
  “大老板,小米不知道家里的生意,她小时候住的村子里遭过土匪,打那时候她就被吓破了胆,现在也还是经不住吓的,您以后还是不要当着她面出手,免得再给她吓出病来”
  龙椿耐着性子听完了赵珂的话,只喃喃“哦”了一声。
  孟璇跟她说过,她在西安最近的人有两个。
  一个是赵珂,这孩子是个流浪儿,幼时被养在寺庙里,会些少林功夫。
  且这小子手颇狠的,有时候孟璇解决不了的棘手人物,就会派他来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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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7章 血(十七)
  再有一个就是小米,是她的洒扫丫头。
  孟璇说她是很好的一个丫头,做事麻利又很乖觉,也不聒噪,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龙椿撑着桌边站了一会儿。
  “噢,那是我不好了,我不知道她胆子小”
  客厅里静静的,吊顶上的水晶灯未曾打开,只留写字台上的一盏小台灯。
  赵珂站在龙椿面前,迟迟不肯离去。
  忽而,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执拗的问道。
  “大老板,小姐死了吗?”
  龙椿垂着眼睛看向地上的两具尸体,心思一点一点沉入地板。
  “嗯,死了”
  赵珂闻言捏紧了双手,笔直的腰背几乎有些颤抖。
  “怎么死的?”
  “被日本人炸死的”
  龙椿说完这句,就要上楼去了。
  她实在不想再回忆除夕夜的细节,可赵珂这小孩也不知怎么想的,竟伸手扯住了她的衣袖。
  小伙子眼含热泪,几乎有些咄咄逼人的意思。
  “大老板,你为什么不管小姐?她每次给你打电话都笑的很高兴,我以为你们是很亲近的关系,眼下她死了,你就这样不管不问吗?”
  龙椿回头看了一眼赵珂的手,又冷冷抬了头,面无表情的道。
  “你以后说话不要拉扯我,我也没有不管小孟,你是她的伙计,我不想给你难看,但你也别太没脑子,我没有义务跟你解释我跟小孟儿的情分,你能干干,不能干就滚”
  话音落下,龙椿甩开赵珂的手就上了楼。
  从前小柳儿他们在的时候,龙椿对这些小孩子还算有耐心。
  可现在也不知怎么了,龙椿只觉得自己实在是懒得再跟别人和颜悦色了。
  她没有爱了。
  她的情义,耐心,温柔,已经通通被旧人带走。
  她偏执的不想再把给过弟弟妹妹的好,再一次给别人。
  因为她已经承受不住再一次的失去了。
  ......
  凌晨时分,龙椿往南京去了一通电话。
  午夜一点半,这是她和韩子毅约定好的时间。
  电话响过一声,韩子毅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小椿?”
  不知怎的,电话那头的韩子毅好似十分疲惫虚弱。
  就连这一声“小椿”,也带着几许叹息的味道。
  龙椿坐在孟璇的床上,膝盖上搁着一个抱枕,手里握着电话筒。
  “我到西安了”
  韩子毅轻笑:“好,我知道了,路上累吗?”
  龙椿叹了口气,仰头躺了下去,将自己铺开在床上。
  孟璇卧室里的天花板,是专门请外国匠人来做的西式吊顶。
  和大床一样的圆形吊顶,里面做满了玫瑰花式样的浮雕,深紫浅粉的开了一天花板。
  龙椿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对着韩子毅说道。
  “路上不累,心里累,小孟没有我会养小孩,两个贴身的孩子,丫头又弱又笨,胆儿还小,小子也笨,看面相八成还是个犟种,我更懒得教了”
  韩子毅闻言没有立即答话,倒先咳嗽了几声,咳嗽完以后他才叹着气道。
  “不想教就不教了吧,有些事情是要讲缘分的,西安形势比北平复杂的多,你初来乍到不要轻举妄动,我......”
  韩子毅这一句话没说完,竟又咳嗽起来。
  龙椿皱起眉头:“你最近怎么回事?怎么老感觉你这么虚呢?”
  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是韩子毅俯身找了块手帕擦了擦鼻子。
  “没有,就是回南京的火车上没睡好,下车又受了点风,就咳嗽起来了,今晚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龙椿狐疑的皱了眉头。
  “你别是生了什么怪病?”
  韩子毅笑:“我这么大个人能生什么怪病?倒是你,别仗着自己身体好就不好好穿衣服,自个儿在医院都烧的说胡话了,还操心上我了”
  龙椿闻言“嘿”了一声,默默放松下来。
  “我知道,你买的衣裳我都穿上了,很暖和的,那你明天要是好不了的话,你就找个中药铺,让大夫给你开点汤药喝吧,我觉得汤药比西药强”
  “好”
  说到这里,龙椿又有些忧心。
  “你来北平找我这一趟,真的不要紧么?回去了也不用解释的么?”
  韩子毅闻言顿了片刻,又笑道。
  “要解释的”
  “怎么解释?”龙椿问。
  “你听了要吃醋”
  龙椿挑眉,晓得这是韩子毅在同自己玩笑。
  莫名的,她想起了晚饭时的项漪澜。
  “我不吃醋的,我们都是革命的伙伴,伙伴有什么好吃醋的?”
  韩子毅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你从哪里学的这个话?”
  龙椿哼笑:“我今天见了共军的接头人,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韩子毅握着听筒坐在了床头,一边伸手点烟一边笑道。
  “噢?那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不告诉你”
  “怎么?”
  “告诉你了你要吃醋”
  韩子毅垂着眼深吸了一口烟,忽而笑道。
  “真的吗?”
  龙椿笑着点点头。
  恍惚间,她发觉自己只有在和韩子毅说话的时候,才能暂时逃避现实中的苦痛。
  “真的,依我看,这人相貌不输你的,小孟儿还说他会许多国家的语言,也是留洋回来的,回来就是为了救国救民,是个正经的文人,跟你们这些丘八不一样的”
  韩子毅笑着抽烟,一口接着一口。
  “听着倒像个好人”他说。
  龙椿翻了个身。
  “你都不吃醋的?”
  韩子毅闻言许久没有答话,又忽然道。
  “小椿,如果没有我,你以后想过什么日子?”
  龙椿闻言想了想。
  “有没有你,我想过的都是同一种日子,等西安的事儿了了,我就往香港找小丁去,然后再指点着他做点儿小生意,也不用挣很多钱,够过日子就行了,天天吃吃喝喝忙忙碌碌的,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韩子毅闻言,竟笑着掉了两滴眼泪。
  他被自己这两滴眼泪吓到,赶忙伸手擦了,又忍不住的问道。
  “那我怎么办?你以后的计划里都没有我吗?”
  龙椿好笑:“你看你又犯病,你问的不就是如果没有你,我的日子怎么过吗?我顺着你说还不行?”
  韩子毅抬手抹了把脸。
  “你不要训我,你只说你以后怎么安顿我呢?”
  龙椿无奈摇头,嘴角的笑意却不减。
  “还能怎么安顿?我指点小丁做生意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站着,我吃吃喝喝的时候,肯定也不会让你饿着,那我要是开始忙忙碌碌了,你肯定也要来搭把手的么”
  韩子毅一手捂在脸上,仍是想哭的不行,他知道自己的抑郁已经无药可救。
  于是便只能压住哽咽,尽量用平常的声音道。
  “咱们睡吧”
  “你怎么了?怎么一下嗓子就哑了?”
  韩子毅逼着自己振作起来,只说。
  “没事,就是因为咳嗽,睡一觉就好了”
  龙椿“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