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片刻后,韩子毅端着热茶和点心坐回了龙椿床前,龙椿照旧还是盘腿坐在床上。
  韩子毅把茶盘搁上床头柜,又拿出碟子里枣泥饼递给龙椿。
  “你先吃点东西喝点茶,我好好跟你说说为什么不能去,你吃好了再给我答复”
  龙椿想了想,终是伸手接过了点心,囫囵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韩子毅见状怕她噎住,又顺手递上茶杯。
  龙椿喝过一口茶后,韩子毅便开始了自己的好言相劝。
  他起身坐上了床,紧贴着龙椿右边。
  “第一,你今年三十了,身手已经不比你二十出头的时候了,这话你认不认?”
  龙椿点点头:“认”
  “好,你认就好,打铁还需自身硬,这一点上你已经输了人和,再有,你去过唐山吗?”
  龙椿又摇头:“没有”
  韩子毅一摊手:“那地利也不占着了”
  龙椿“嗯”了一声:“确实不占着”
  韩子毅仍叹气,又道:“还有就是天时,我也不说那些孩子气的话了,咱们只讲实际的,你只说眼下全中国的形式,是日本人占上风,还是中国人占上风?”
  龙椿将嘴里的点心咽下,面无表情道。
  “日本人”
  韩子毅伸手抹了抹龙椿嘴角的点心渣子,又道。
  “这样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你白去送这个死干什么?”
  龙椿闻言侧过头来,一双眼睛红的下泪,脸上却无甚表情。
  “我死了还好受些”
  韩子毅从没见过这样的龙椿。
  他印象中的龙椿,从来都不是个复杂的人。
  是的,她不复杂。
  她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困了就睡,伤心了就掉两滴眼泪,高兴了就开怀大笑。
  她简单的活着,有简单的愿望。
  在这个令人绝望的世道里,她总是不留余力的带着她的弟弟妹妹把日子过好。
  她始终都是心怀希望的。
  这也是他爱上她的理由。
  可现在的龙椿不一样了,她的希望被碾碎了,她不再是她了。
  她含着眼泪说话的样子,实在是令人心碎。
  韩子毅觉得,自己是擅长劝诫他人的。
  可龙椿此刻的眼神,简直像极了当年在日本的他。
  彼时的他被迫浸泡在一滩淫秽的烂泥里。
  他想自救,却没力气。
  在那一次一次的,几乎不间断的猥亵中。
  他的人生,他的希望,他赖以生存的精神世界,都被摧残成了一片废墟。
  韩子毅低下头,忽而觉得愧疚起来。
  他从没告诉过龙椿,他是在遇见她之后,才渐渐找回了“希望”二字的。
  她是那样热烈强悍的一个人,只要稍稍靠近她,就能被她如火如荼的生命力点燃。
  韩子毅觉得愧疚,是因为她有能力给他希望,让他快乐,让他仰望。
  可他却给不了她相对应的美好,就连将她从泥潭中拖出来,他都做不到。
  他是个灰暗的,缺乏力量的,只懂得忍耐的人。
  想到这里,韩子毅低着头擦了一把眼睛。
  他发自内心的瞧不起只会对着龙椿抹眼泪的自己,更是厌弃自己的无用和阴郁。
  韩子毅深吸了一口气,又逼着自己不要再钻牛角尖,尽量平静道。
  “小椿,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了,只是如果你肯信我,你就给我半年的时间,我会让驻扎在唐山的日军全军覆没的”
  龙椿闻言,许久都没有答话。
  韩子毅本想去握一握龙椿放在膝盖上的手,却迟迟没有勇气。
  他闭了眼,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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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9章 血(九)
  “你不信我也可以,我现在还没有拿回平津军的军权,但百来个人还是筹的出,你带着人和我去唐山,胜算或许能大一些”
  龙椿闻言有些怔,便是她神经粗些,也听出了韩子毅话里的妥协。
  “我怎么会不信你?”她问。
  韩子毅低着头,眸光闪烁不定。
  “你和我在一起,总是这样吃亏,我出了什么事,你总能伸手拉我一把,可等你出了事,我却又帮不上忙,你兴许是不在意这些事的,但我很过不去,我刚还一力劝你,叫你忍耐,现在想想,大抵是因为我自己懦弱,才瞻前顾后的劝你,也没顾你心里感受如何,能不能咽的下这口气”
  这番话,韩子毅越说声音越小。
  龙椿看着他,委实吃惊了一番。
  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人这样想事情?
  “你不想我死而已,怎么还成了错事?”
  韩子毅摇摇头。
  “这事没有错,错的是你心里不舒服,我却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就罢了,我还不肯叫你自己去找个舒服回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是这样的人,但我又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只想你活着,却给不了你真正好的东西,也不能叫你过得舒心”
  龙椿张了张嘴,倒也听明白了韩子毅的一番话。
  她伸手拍拍他的肩头,一句话总结了他的发言。
  “少爷,你心里但凡少琢磨点事,也犯不着靠吃药过日子了”
  韩子毅抬头,湿着眼睛看向龙椿。
  龙椿抬手擦了一把他的脸。
  “无非是个去与不去的问题,你怎么就能想出这么多弯弯绕绕来?你不想我去,又讲道理给我听,我听的进就不去,听不进就去,怎么还能有错?再有,我过得好不好,心里舒不舒服,说到底是命而已,又不是你害了我的人,我难道还跟你记仇?”
  韩子毅茫然的睁着眼,只道。
  “道理我明白,可我还是觉得......”
  龙椿烦躁的捏住韩子毅的嘴巴。
  “你少说两句吧,省的我跟上回似得骂你,你刚才说半年之内让唐山日本人全军覆没,你怎么做?”
  韩子毅抽了一下鼻子。
  “北平周边很快就会乱起来,今年开年日本人攻势太猛,南京已经有人坐不住了,唐山已经被划为战区,如果没有意外,半年内就会正式开战”
  龙椿挑眉:“国军不是主和?”
  韩子毅笑:“是主和,但到底也没心大到眼睁睁看着日本人打进南京,最近雨花台和天堡城都修了防御系统,可见是真怕了,据我想,今年国军应该会跟共军停战,眼下只要内战一停,一致抗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节节败退了”
  龙椿闻言思索了一阵,像是在思考“国军”的可信度。
  按道理讲,她是不相信且鄙夷这个唯唯诺诺自私到底的党派的。
  但......
  龙椿侧头看着韩子毅,无奈叹了口气。
  但她偏又信他。
  最终,龙椿仰头把手里的热茶喝干,又把空茶杯塞进了韩子毅手里。
  “好吧,我听你的,但你能不能把那几个飞行员的名单给我,倘或半年后国军还是怂的不敢打,我就自己去”
  韩子毅点头,深知龙椿能说出这些话,就已经是同他妥协的表现。
  “你放心,唐山战区的日军里,有我花重金安排进去的高级翻译做眼线,我会让他们盯着这几个人的,绝对跑不了”
  龙椿眨眨眼,当即惊讶。
  “你还有这个便宜(bian yi)?那为什么不直接让翻译杀了那几个飞行员?”
  韩子毅闻言摇摇头,又低头从自己的翻毛皮外套里拿出一支黑色钢笔和一小张纸。
  他用嘴咬开笔帽,又在那巴掌大的小纸张上写起字来。
  他一边写,一边咬着笔帽含糊不清的说。
  “翻译都是文人,做不来这些事情,再有他们都是顶着汉奸的名声同日本人做翻译的,眼下已然走到了两头不是人的境地里,我实在不能叫他们为了一份私仇冒险”
  龙椿不解。
  “为什么不能?你钱没给够?我这儿还有钱,差多少你说个数目出来”
  韩子毅将手中写好的纸张递给龙椿,上面正是那几个日本飞行员的名字。
  他叹息一声,复又将钢笔扣好,装回怀里。
  “我给了他们钱,只是买下了一桩他们为我工作的约定,不是买断了他们的命,这些能豁出名声和自我的情报工作者,是革命战争里最重要也最无名的一群人,赢了,他们未必能受到赞誉,保不齐就要背着汉奸的名声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而一旦输了......你知道的,叛徒的死法从来都是最惨烈的那一种,我不能,也没有权利把他们的生命和理想献祭在没有意义的个人仇恨里,即便我付给他们钱了,这不文明,也不人道,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龙椿想了想,觉得自己没有很明白。
  大约韩子毅的意思就是,她的弟弟妹妹死了是小事,这几个翻译的命才是大事。
  龙椿很想反驳韩子毅几句,却又想不出任何能够反驳他的角度。
  她叹了口气,无奈的倒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