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柏雨山眼看着小柳儿要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家伙。
  便赶紧跑出去挡开她,将人挤到了边上,又对着殷如玉客气道。
  “殷哥,我妹妹不懂事,你细说阿姐吃了什么鱼?倘或有价,我三倍赔,只是不要伤和气,咱们原是一家人”
  殷如玉今天没有梳油头,他没顾上。
  此刻他一头黑发散散碎碎的盖在眉前,倒比往日多了些少年气。
  而向来讲究体面的他今天之所以没顾上梳油头。
  则是因为一大早的时候,家里的老妈子就来跟他报丧,说他那条养了十二年的大龙鲤死了。
  殷如玉本来还在睡梦中,乍然听了这话还没反应过来,只问。
  “龙死了?哪个龙死了?龙椿啊?”
  老妈子闻言又硬着头皮对赖床的殷如玉回话。
  “不是龙小姐,是龙鲤,咱家镇宅的龙鲤死了”
  殷如玉不可置信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大宝死了?怎么死的?跳缸了?翻肚了?”
  “......清炖了”
  ......
  四人团坐在餐桌边后,殷如玉面如死灰,龙椿心虚低头,柏雨山则满脸赔笑。
  大人们各有各的烦难。
  唯有一个小柳儿。
  她完全就没觉得龙椿杀鱼杀错了。
  龙椿今天就是把殷如玉的房子点了,那也没有不对。
  因为小柳儿觉得,龙椿病了,病的很可怜很可怜。
  眼下阿姐是糊涂的,不清醒的,而糊涂不清醒的人,干什么都该被原谅。
  小柳儿伸手从餐桌上拿起一只蟹粉小笼,又沾了一下笼屉旁的橙醋碟子,小心的喂到了龙椿嘴边。
  龙椿虽然还在为吃了殷如玉的鱼感到愧疚。
  可蘸好了醋还喂到嘴边的蟹粉小笼,是这世上除开毒品之外最令人上头的东西。
  龙椿抬眼飞快扫了一下殷如玉和柏雨山的脸色。
  见两人都没有看她,便立刻张嘴把包子吃了。
  小柳儿看着这样的龙椿,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龙椿什么时候窝囊成这样过?
  她家阿姐何至于吃个包子都要看人脸色?
  简直荒唐!
  小柳儿难受的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只觉龙椿可怜的无以复加,于是她便更卖力的喂起了龙椿。
  从蟹粉小笼到皮蛋瘦肉粥,再从油煎糖糕到西式肉桂饼。
  小柳儿样样都没落下,龙椿样样都张嘴接。
  龙椿一边愧疚一边鼓动着腮帮子,姐俩儿一个猛喂一个狂吃。
  最后竟悄无声息的将桌面打扫干净了。
  殷如玉在心里为他的大宝默哀过后,就抬眼看向了桌上。
  却不想本该摆满早点的桌面已经空空如也。
  只剩自己面前还搁着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丝。
  殷如玉又扭头看向本该愧疚难当,却吃的满嘴流油的龙椿。
  一时便想杀人了。
  他仰天长出一口气,用毕生的修养压住了心里的火气,又伸手拍了拍柏雨山的肩头。
  “找大夫,赶紧找,钱我出”
  柏雨山忍着尴尬连连点头。
  “是,我联系的那个英国大夫下午就能下飞机,那个......殷哥,这个鱼您看,要不我再给您买条新的回来?”
  殷如玉绝望的一闭眼:“算了,吃了就吃了吧”
  柏雨山见殷如玉是真为这条鱼伤心了,便问道:“殷哥,我这话不该问,但......这鱼我前几天也看见了,似乎不像是鲤鱼?”
  殷如玉哼笑着点了颗烟,而后便感慨般道。
  “那就是条草鱼,但那鱼是我在码头上扛活的时候,我弟弟下河里给我捞的,那会儿我俩吃饭还紧张,本来是想要吃了它的,可到了杀鱼的时候,我弟弟又舍不得了,说想养着,我没法子,就弄了个铁盆给他养着玩,后来也怪了,自从养了这条鱼之后,我在码头上的生意就越来越好,再后来我就拿它当镇宅鱼养了,还给起了名字叫大宝,说它是龙鲤......唉......我倒罢了,我弟弟要是知道大宝没了,指不定要怎么伤心呢”
  这番话落在柏雨山耳朵里的同时,也落在了龙椿耳朵里。
  倘或她之前对吃了人家鱼的愧疚有五分,那现在她的愧疚,少说也有九分了。
  龙椿暗戳戳的低下头去,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
  她恨自己昨晚不该嘴馋,见了肥鱼就起了歹心,实在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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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9章 魁(六十九)
  小柳儿听了这话也感伤起来,却仍是硬气的不想认输。
  她抿了抿嘴,伸手从自己腕子上褪下了一青一白两只镯子。
  又顺着丝绒的桌布,将镯子推到了殷如玉面前。
  “这两个镯子给你,成色都很好的,你找人验验就知道了”
  小柳儿红着脸说完了这句话后,便又扭过头去坐着了。
  殷如玉看着小柳儿倔强的模样,不由就笑出来。
  “他妈的,真是谁养的像谁”
  ......
  下午时分,小柳儿拉着龙椿坐在了殷公馆的小花厅内。
  殷公馆的装潢考究,花厅内的地毯座椅一应都是舶来品,洋气了个一塌糊涂。
  小柳儿牵着龙椿落座在软包沙发上,又从挎包里掏出了一把小梳子,就地给龙椿梳起了头。
  龙椿乖乖坐在沙发上,感受着小柳儿轻柔的动作。
  忽然便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小柳儿闻言一怔,居然又有些鼻酸。
  “因为阿姐以前也对我很好”
  龙椿实在很不理解:“你们怎么都叫我阿姐?前几天那个抽烟的姐姐也是,她比我大那么多,只是个子小一些,她居然也管我叫姐姐,好稀奇,她都不觉得吃亏么?”
  小柳儿本来还在难受,听了这话又很想笑,便小孩儿抬杠似得跟龙椿说。
  “你本来就是我们的姐姐嘛,孟姐就是比你小的,只是阿姐你现在生病了,都不认识我们了......”
  龙椿闻言回过头去。
  天光之下,小柳儿的脸白生生嫩嘟嘟的,怎么看都是个极可亲的女孩子。
  倘若她从前就见过这样的女孩子,肯定是很难忘记的。
  龙椿就这样看着看着,便又困惑的皱起了眉头,不再说话了。
  等小柳儿给龙椿编好麻花辫后,柏雨山就带着英国医生和翻译走了进来。
  这英国医生很有些名堂,据传言讲,他曾治好过许多匪夷所思的精神病人。
  且这些病人恢复后,基本都同常人无异。
  是以对于这个医生,柏雨山是抱了很大希望的。
  可等翻译和医生跟龙椿聊了一个钟头后,柏雨山的希望就破灭了。
  英国医生说:“病人的情况很特殊,不是药物可以干预的,她现在的状况就是,要说好,自己就会好了,要是好不了,就一辈子都不能好了”
  柏雨山看着眼前金发碧眼的医生,听着翻译红口白牙的说出诊断结果。
  心里顿时就起了一股无名火。
  他算是明白当年那些洋医生治不好杨梅的时候,龙椿为什么会大发雷霆了。
  这些个庸医,对外都说是杏林圣手,包治百病。
  结果真到了病跟前,却又两手一摊,硬装鹌鹑。
  没办法你当什么大夫?
  没办法你收什么诊金?
  没办法你大老远跑这一趟干什么?
  柏雨山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当场就冷了脸色。
  全然忘记了这英国大夫是自己是托三托四才给请来的。
  人到了关心则乱的时候,难免就要变得不讲理起来。
  翻译和医生看着柏雨山越来越黑的脸色,一时也都不说话了。
  龙椿坐在沙发上,一会儿抬头看看医生,一会儿抬头看看柏雨山。
  看医生是因为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洋人。
  看柏雨山则是因为,她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气息。
  很奇怪,这个大哥哥看起来明明是个斯文人。
  可为什么他抿着嘴不说话的时候,居然会给人一种杀气腾腾的感觉?
  龙椿想不明白,就只好低头去玩小柳儿刚给她梳好的大辫子。
  约一刻钟后,小柳儿代替黑脸包公柏雨山,送走了英国医生和翻译。
  柏雨山有些颓丧的坐在龙椿对面,闷闷的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龙椿睨着他,见他神情愁苦的不行,便问:“大哥哥?”
  柏雨山抬眼看向龙椿,已经对这句“大哥哥”见怪不怪。
  “怎么了?”
  龙椿歪头:“我的病是不是不好治?”
  柏雨山叹气:“是”
  “我都见了这么多个医生了,个个都说没法治,会不会就像我说的,我压根儿就不是你们的阿姐?兴许就是你们抓错了人呢?”
  柏雨山无奈的笑起来,看向龙椿的眼神满是柔情。
  “没有这个可能,你就是化成灰了,我也不会错认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