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站在门外接应的小服务生利索的收了轮椅。
  随后又叫人送来了七八块栀子油香皂和棉纱搓澡巾,以及两大两小两套毛巾。
  名叫水云涧的包间是一个大套间。
  外间里除却一张西洋式的雕花大床外,还有一套两凳一桌的雪茄桌子,并一张宽敞软乎的软包皮沙发。
  等绕过外间扭开一道小门,里面的便是内间了。
  内间的陈设比之外间简单许多,只并列着两张贵妃沙发,和一台挂毛巾的楠木架子。
  除此之外,再没旁的。
  内间里所有的空间,都让给了正中的汉白玉浴池。
  这浴池两米宽一米长,蓄水近一米七。
  便是龙椿这样的个头儿,进去也只能堪堪露出半张脸来。
  韩子毅将龙椿放在外间的皮沙发上后,就预备起身去锁门。
  然而还没等他站起来,一个胖墩墩油乎乎的中年男子,就急吼吼的从外面挤了进来。
  这人满脸堆笑的,一双眯眯眼儿硬生生笑成了两条脚缝。
  “诶哟我的好姐姐,您年下没过来洗尘,我还当您上南边儿躲冷去了呢!这都没给您送个帖子拜年,嗐,想想也真是对不住您以往的照顾”
  龙椿坐在沙发上,听了这番腻歪话也不诧异。
  只慢条斯理的将自己从被窝里剥离出来,后又一边剥一边笑道。
  “你要给我拜年?”
  马宏昌颇市侩的一笑:“不年年都跟您拜年么?”
  “今年以为我去南边儿了,就没来拜?”
  “可不是么!”
  “那你现在拜,我家弟弟妹妹年下都要给我磕头领年钱,你现在磕,我今儿也带了钱来,想来也够给你包红包了,来,拜!”
  韩子毅站在一边看着一站一坐的两人,又看着龙椿促狭作怪调理人的神情。
  大约也就猜出了眼前这个胖老板,就是这清华池的大掌柜了。
  他不动声色的挪了两步,坐在了龙椿手边的沙发扶手上。
  又满眼戏谑的看着这位掌柜的,心里也很好奇,这掌柜到底会不会给龙椿磕头。
  马宏昌今儿穿着一身雪白的绸褂子,上头还绣了万福万寿的吉祥纹样,看着很有些气派。
  可饶是他有气派,遇上龙椿这个级别的杀手流氓,大约也只有认栽的份儿。
  狠的还怕不要命的呢,又遑论他这个生意人?
  马宏昌脸上笑意不变,居然真的很能为小命折腰的弯了膝盖。
  只不过他的膝盖刚弯了一半,龙椿就打着哈欠挥了挥手。
  “得了得了,你这岁数拜我也折寿,我今儿不高兴全是因为内站柜的小伙计,你一会儿下去要给他一顿嘴巴吃,不然我过不去”
  马宏昌闻言松了口气,只叹龙椿这女土匪还没坏到绝处。
  尚且还晓得被老人家拜要折寿,也算是人性尚存了。
  他谄媚一笑,又从雪茄桌上拿来了一支雪茄递给龙椿。
  “一定的一定的,他今儿要能躲了这一顿打,您只管来找我,您尝尝这个雪茄,我捎带手给您把脚修了吧?”
  龙椿接过马宏昌手里的雪茄,先是送到鼻子下闻了闻。
  后又眨巴着眼睛把雪茄递给韩子毅,爽快道:“给你”
  韩子毅瞥了一眼龙椿。
  心下隐约觉得龙椿很可能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又不想在外人面前露怯,是以才递给了自己。
  他笑,不动声色的接下,还颇乖的接了一句:“谢谢大姐姐”
  龙椿嘿嘿起来,嘴角翘着,又回头对着马宏昌说道:“你修吧,我脚上的毛病只有你知道,年前家里孩子带我去虎坊桥,那儿的伙计还不给我修,说他不敢看女人的脚”
  说话间,马宏昌起身去拿门外的修脚箱子,期间还顺着龙椿唾了一句。
  “这些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崽子,现留洋回来的小姐们都时兴穿那种光脚面的高跟凉鞋,倘或他们给看一眼又怎么样呢?他还能急头白脸娶了人家吗?真是剪了辫子坏了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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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魁(三十)
  龙椿哈哈一笑:“你这儿从前也不叫女人进的,现在还说人家吗?”
  马宏昌提着修脚箱子,又拉了个小南瓜皮凳坐在龙椿对面,一边闲话一边给龙椿脱了鞋。
  “从前老觉着大清还没完,还合计着女人家不裹脚就嫁不出去,可现在什么时代了?满大街的洋汽车上都坐着穿旗袍的小姐,我再不学乖,只怕日后就没我马某人这一口饭了!”
  “哈,就是这话”龙椿伸着脚答道。
  龙椿的脚很干净,全赖韩子毅这几天一睁眼就给她擦洗全身。
  韩子毅坐在一边,静静听着龙椿和马宏昌的对话。
  包厢内间的水气氤氤氲氲的蔓延出来,笼罩在了原本清朗的外间。
  恍惚间,韩子毅觉得这位掌柜挺是个人物。
  这人看的清形势又能屈能伸,怪不得能把一间澡堂子开的平津闻名,客似云来。
  韩子毅低头从雪茄桌上够来了一只雪茄刀,后又对准雪茄头卡切下去。
  龙椿这头儿修着脚,脑袋倒还灵动。
  她好奇的看着韩子毅手中的雪茄,像是想看他要怎么消受这个玩意儿。
  韩子毅看她好奇的可爱,便伸出两根指头夹住她脸蛋上的肉,很是坏心的揪了一下。
  龙椿被揪了也不恼,仍是盯着那被切开的雪茄头看。
  她见雪茄里面装着烟丝一类的东西后,便后知后觉想:这玩意儿应该是叶子烟一类的东西,烧着抽的那种。
  马宏昌一边给龙椿修着脚上的死皮,一边斜睨着两人动静。
  见龙椿和这面生的男人亲昵不已后,他才对着韩子毅拿出了笑脸。
  “大姐姐,这位先生是?”
  龙椿听他问话便回过头来,坦然道:“他是我丈夫,天津人,韩润海家老三”
  马宏昌一怔,惊讶的看向韩子毅。
  “韩老帅的儿子?那就是少帅了啊?”
  韩子毅笑着看向马宏昌,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人在惊讶什么。
  这掌柜应该是见过他大哥的。
  毕竟他大哥在世时,就时常会来北平玩乐。
  而论及玩乐,又自然是吃喝嫖赌泡大澡。
  如此这般,清华池的掌柜见过他家大哥,便也寻常了。
  韩子毅心下了然,笑着烧燃了雪茄又吸了一口。
  “掌柜客气了,要说少帅,论资排辈也该是我大哥,我是受不起的”
  马宏昌眼珠一转,也笑开了,他知道天津帅府里的那些官司。
  老帅死了,长子死了,偏一个老三还活着,现如今这老三又跟龙椿勾搭成奸。
  这样的事情么,那就是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两口子干了什么好事。
  马宏昌聪明的没有再和韩子毅攀谈下去,只是客气的笑了笑,就把注意力转回了龙椿的脚上。
  “您现在脚上好多了,头回来的时候,那简直就是个下地干活儿的男人脚,那血泡茧厚的跟鞋底子似得”
  龙椿“嗯”了一声,也俯身去看自己的脚,又中肯评价道。
  “是你手艺好,以前我走多了路老觉得腿酸,脚上没知觉,现在好多了”
  马宏昌笑:“哈哈,这我不虚让的,我这清华池可就靠着我这修脚手艺撑着呢”
  韩子毅闻言也低头去看了看龙椿的脚。
  只见那脚上白白净净,既没有疮疤也没有血泡。
  就连脚指甲也被掌柜的修成了短而可爱的豌豆形状。
  他起身看向龙椿,只问:“怎么会有血泡茧?”
  龙椿眨眨眼,颇无所谓道:“以前没有鞋穿,大冬天泥地里走,小砂子儿都踩进肉里去了,磨出来好些血泡,可疼可疼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韩子毅听了龙椿的话后,竟是拿着雪茄呆愣了好一会儿。
  半晌后,他又问:“你爹娘呢?不给你买鞋么?”
  龙椿回头看了一眼韩子毅,又若无其事的扭回了头:“走的早,没管我”
  半个钟头后,马宏昌的脚修完了。
  其后他又就着龙椿身上穿的蓝白条病号服,嘘寒问暖的关心了龙椿两句。
  期间又问龙椿是坐了什么病。
  龙椿笑眯眯的:“我割痔疮去了,割完又拉血,就住院了”
  话音落下后,韩子毅憋着笑没出声。
  他这厢倒是习惯了龙椿生冷不忌的说话方式,可马宏昌却听了个一脸的尴尬。
  他一边提起自己修脚的小箱子,一边对着龙椿道。
  “您好好养着,这不是小毛病,一定要保养着”
  龙椿闻言亮着眼睛一挑眉:“嚯?您有心得?”
  马宏昌无奈一叹,赶忙往包间外去了,临走还撂下一句。
  “嗐!别问了就!”
  包间门关上后,龙椿哈哈哈的乐了几声。
  而后便赶忙回头去抢韩子毅手里的雪茄,憋不住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