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来北平这一路上,他想过她会遇到些状况。
  但他没想到,她会在怀了他孩子的同时,被人持枪射中腹部,从而大出血到命悬一线的地步。
  怎会如此呢?
  她重伤之时,他在干什么呢?韩子毅这样问自己。
  彼时,他好像是在和陆妙然道别。
  少女曼妙的身体扑在他怀里,快乐的搂着他的脖子,同他撒娇。
  “我一定要米奇老鼠的款式,好不好?”
  “好”
  韩子毅站在龙椿床边,看着那张几乎已经血色全无的脸。
  许久后,他木然的抬起头,对着医生问道。
  “ist sie au?er gefahr?(她脱离危险了吗?)”
  黑发蓝眼大鼻子的医生摇摇头。
  “nein, sie braucht noch eine bluttransfusion, aber die blutbank unseres krankenhauses geht zur neige(没有,她还需要输血,但我们医院的血库已经告急了)”
  “wie sieht es mit der blutgruppe aus?(血型呢?)”韩子毅问。
  “blutgruppe b(b型血)”
  “benutze meine(用我的)”
  跟着韩子毅进来的小柳儿和黄俊铭,并不知韩子毅在同医生说些什么,也不敢冒然搭茬。
  医生在听到韩子毅说用他的血后,便又向他确认了一遍血型。
  而后就出了病房,吩咐护士准备给韩子毅抽血。
  小柳儿见医生走了,便冲着韩子毅问道:“阿姐怎么样?你们刚才说的什么?”
  韩子毅脸上没有表情,眼眸中一片寂静,他轻声问道。
  “医生给你们俩测过血型了吗?是什么?”
  小柳儿闻言低下头去,不肯叫外人看见自己掉眼泪,尽量用平常的声音说道。
  “我们俩都是a,刚才俊铭哥从家里带了很多小孩子过来,可是都不能用,只有一个能用的,结果抽了两管之后,大夫就不给抽了”
  黄俊铭闻言也低下头,沉默的看向床上的龙椿。
  韩子毅看着这两个大孩子,忽而伸出手来摸了摸他俩的脑袋。
  “别害怕,她不会有事的”
  韩子毅想,如果此刻龙椿是醒着的,应该就会这样安慰他们吧。
  她会摸摸他们的头,跟他们说。
  “没关系,阿姐不会有事的”
  ......
  ----------------------------------------
  第124章 魁(二十四)
  护士拿着抽血用具进来的时候,韩子毅让小柳儿和黄俊铭去外面等候。
  等他俩出去后,韩子毅才对着护士道:“bitte rauchen sie 800 ml, ich habe einen gesunden menschenverstand und wei?, was es bedeutet, lassen sie sich nicht davon abhalten(请抽八百毫升,我有医疗常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用劝阻我)”
  浅色眼眸的护士看着韩子毅沉默,片刻后,她俏皮的耸耸肩。
  “als ehemann...... naturlich!(身为丈夫的话......当然了!)”
  韩子毅坐在龙椿床边,脱下外套,又挽起衬衣的袖子,将胳膊递给护士小姐。
  须臾后,殷红的血液从刺破的皮肤中溢出,红线似得钻进了透明的塑胶管里。
  韩子毅没有去看自己的胳膊,只定定看着龙椿的脸。
  她好像是瘦了?
  嗯,的确是有一点。
  韩子毅看着看着,就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抚摸上了龙椿的脸颊。
  他庆幸的发现,龙椿的体温不似她的脸色那么吓人。
  她是温热的,一直都是。
  即便重伤如此,她也还是温热的。
  韩子毅面无表情的落下眼泪,忽而又狠狠在龙椿脸上掐了一下。
  直至在她脸上掐出一个红色的月牙后,他才颤抖着松了手,笑道。
  “还不了手了吧?”
  “醒来就给你还手”
  “你不要死”
  “不要”
  ......
  四月初,北平满街都是柳絮。
  小柳儿这两天闹了皮肤病,曾经被烧伤的那块脸皮一见柳絮和春风,就疙疙瘩瘩的直发痒。
  她难受的给自己买了个棉纱口罩整日戴着,夜里才摘下来抹药。
  这天清晨,她惯例去前门大街买油条豆浆。
  谁知刚把装豆浆的暖壶打满,就被一个宿醉的洋人调戏了。
  那洋人说不好中国话,只是大着舌头道:“把你脸上!这个!白色的!摘掉!”
  小柳儿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形单影只后,便依言摘下口罩。
  还一手捂着小脸,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洋人从来都喜欢东方女孩的含蓄娇羞。
  是以见了小柳儿这一笑后,这畜生当场就起了歪心思。
  小柳儿笑着,又主动去牵了洋人的手,顺水推舟的将人带进了一条暗巷里。
  一刻钟后,小柳儿从暗巷里走出,身上多了七八块现大洋,和一把崭新的外国手枪。
  她神清气爽的回了早点摊子,拎起豆浆暖壶就向着德国医院去了。
  她这两天整日待在医院里,总是客客气气的同那些洋鬼子医生说话。
  她生怕自己态度不好,人家就不肯好好给龙椿治病了。
  然而小柳儿骨子里,其实是最恨洋人的,甚至比恨日本人还恨。
  因为在小柳儿还很小的时候,她的爹娘亲戚,街坊邻居,就都死在洋人手里了。
  小柳儿抱着早点,一边想着自己小时候的事儿,一边长出了一口气。
  她想,这个洋人真是不长眼,专挑她窝火的时候送上来。
  也就是她今天没带刀,只能用枪给他个痛快。
  不然......哼。
  龙椿是在三月底醒来的。
  她醒来那天,韩子毅已经守她守的抠搂了眼睛,削尖了颧骨,整个人都憔悴的不像话。
  黄俊铭则每天都要回一趟柑子府拿金条,只为前前后后的打点好医生,叫他们务必好好医治龙椿。
  小柳儿进了病房后,黄俊铭已经回小二楼睡觉去了。
  只有韩子毅守在龙椿床头,时不时的查看她手上的针头。
  小柳儿见龙椿还睡着,便轻手轻脚的将早点放下,又小声道:“......阿姐又睡着啦?”
  韩子毅微笑着点头,同样小声道。
  “嗯,她一睁眼不是饿就是困,你把吃的放下回去睡会儿吧,下午饭的时候再来”
  小柳儿趴在床头看了一眼龙椿,见龙椿的气色比昨天更好了一些后,便不自觉的笑起来。
  静默之间,小柳儿忽而抬头看向韩子毅。
  比之龙椿渐有起色的脸,韩子毅的脸,就有点每况愈下的意思了。
  小柳儿咬了一下嘴唇,坦然道:“我以前不大瞧得上你,你知道吧?”
  韩子毅不知她打哪儿来了这么一句,却仍是笑着答话,故作不知。
  “你有吗?”
  小柳儿皱着眉一点头,莫名有些自责。
  “有的,唉,我以前老觉得你要占阿姐的便宜,而且你们这些当兵的一向都风评不好的,你知道吧?”
  “我知道”
  “但昨天陶医生跟我说,他说你这段时间给阿姐抽了好多血,以后要是调理不好,就要贫血贫一辈子,走走路都要栽倒在地上的”
  韩子毅仍是笑:“没关系,我以后少走路就好了”
  小柳儿有些不解的歪了脑袋。
  “怎么少走路?”
  “坐汽车,或者坐轮椅,都可以”
  小柳儿叹了口气,不太明白韩子毅这人的想法,只觉得他的脑子似乎和寻常人不太一样。
  哪有人知道自己落下毛病了,一辈子不能走路了,还这么心平气和的?
  ----------------------------------------
  第125章 魁(二十五)
  许久后,小柳儿又道:“总之我以后不会从门缝里看你了,但我也不会太感激你,阿姐是因为你才怀了孕的,又是因为怀了孕才大出血的,所以没有你的话,阿姐根本就不会重伤,来十个许耀星也不能”
  韩子毅静静看着小柳儿:“你说的对,的确是我害了她,你也不用感激我”
  小柳儿闻言只耸耸肩,不再跟韩子毅闲话。
  她这两天都没有好好睡觉,便是得空在龙椿床边趴一阵子,也总是睡不深。
  这会儿是要回家补个觉了。
  小柳儿走后,韩子毅起身去洗漱间拧了个热毛巾,回来就开始给龙椿擦脸,擦手心。
  龙椿被他一顿抹擦抹的睁了眼睛。
  寂静清晨间,韩子毅背后的窗户里送来一片微凉的阳光,尽数都落在他肩头耳后。
  龙椿怔怔的望着男人,像是在望着一个虚幻的残影。
  “真的是你?”
  韩子毅不看她,只低着头给她擦手,擦着擦着就笑了出来。
  “不是我是谁?”
  龙椿舔舔自己湿润的嘴唇,不明白自己明明嘴里拔干,嘴唇却为何这么湿润。
  韩子毅擦完了龙椿的手后,便抬起头看她。
  “口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