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小时候,白梦之吃了我送的点心,脸上手上就全长了红疹,那时候我不知道她不能吃毛桃,但你知道,因为荷姨跟你说,白家的仆妇和她一块儿买菜的时候,从来不买鲜桃”
  冬冬一怔,随即慌乱起来。
  “我没有的,我......”
  韩子毅面无表情的摇摇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来,抽出一支咬在嘴上。
  “我无所谓你有没有,我只说我知道的事情,那时候我怕自己经常去找她,会坏了她的名声,就总托你去给她送东西,时间长了,她觉得你是个挺好的丫头,就送了你不少时兴的布料和小首饰,我要是没记错,这些东西你都是收了的”
  韩子毅话音落下时,冬冬渐渐握紧了自己的手掌。
  她胳膊上的筋肉尚未长好,这样猛然的用力,必然会招来疼痛。
  可冬冬只低下头去,静默的掉着眼泪,习惯性的忍受疼痛。
  面对韩子毅的指控,她实在无从辩驳。
  因为白梦之送她的那些小东西,她幼时几乎是终日戴在身上的。
  她甚至还寄希望于用这些闪闪发亮,昂贵可爱的小东西,来区别自己和其他小丫头的身份。
  “......为什么她生下来就是主子小姐,我就是奴才丫头?”
  这句话是冬冬咬着牙问出来的,人被拆穿后,总是怨恨多过愧疚。
  坏人是不知道自己是坏人的。
  她从来都觉得,是旁人抢了她的,而非是自己强求了什么。
  韩子毅闻言点点头,对冬冬的疑问表达了肯定。
  他低下头点上烟,拍了拍身边空凳。
  “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冬冬依言坐下,而后便几近不舍的看向了韩子毅的侧脸。
  他的侧脸受伤了,伤的疤痕交错,繁复丑陋,可她还是觉得他很好看。
  三少爷的脸,是她年少时爱上的脸。
  而年少时爱上的脸,是即便沧海桑田,即便疮疤满面,即便时过境迁,也还是能自带光环,令人仰慕的。
  韩子毅将脑袋靠在身后的奶色墙面上,神色茫然的吐出一口烟。
  “你说的没错,所以小时候,家里分了你给我当丫头,我也从来没拿你当下人使唤过,你也是因为这个才喜欢的我吧?”
  对于这个问题,冬冬说不出是或不是。
  她敏感的低下头去,只在心里静默的告白:“我喜欢你,并不因为你温柔平等的对待了我,而是因为你是个温柔平等对待一切的人,所以我才喜欢上了你”
  韩子毅垂着眸子:“冬冬,为你妈的遗愿,我送你走吧,去上海念书,或者随便哪里,你不能再留在我身边了”
  冬冬惊惶的一抬头,她想过韩子毅会拒绝她,却没想过韩子毅会赶走她。
  “什么?”
  韩子毅侧过头,近乎冷漠的道:“你比不上白梦之,不是因为她是小姐,你是丫头,而是因为她坏在脸上,而你坏在心里,你也比不上我现在的太太,她不是个好人,但她至少坏的坦荡,你用针扎了她的丫头,她没有跟你计较,因为她体谅你小小年纪为奴为婢,她和我一样心疼你,你知道吗?倘若她的那个丫头有你这样糟糕的心肠,你这次断的就不是两条胳膊了”
  冬冬不敢置信的看着韩子毅。
  “少爷你......你怎么能这样看我?”
  韩子毅轻笑:“我看人从没出过错,你今天但凡没有把话挑明,我大抵还会看在你妈的面子上,再养活你几年,可现在不行了,话说破了,就没回头路了”
  这一夜,注定不是个良宵。
  冬冬失魂落魄的从三楼走了下去,又肝肠寸断的坐在楼梯上痛哭了一场。
  夜半时分,凌晨两点。
  龙椿哄睡了小柳儿之后,就轻手轻脚的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出门之前,她随手披了件盖到大腿上的衬衣,散着头发就走了出去。
  她沿着走廊,一路走到了韩子毅的卧房门口,而后又猫挠门似得敲了敲门。
  韩子毅刚洗完澡,身上只穿了一件暗绿色的法兰绒睡袍。
  内里则完全一丝不挂,发梢上还滴滴答答的流着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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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春(九十一)
  他有些疲惫的开了门,看见了光着两条腿的龙椿。
  不出意外的,在荷尔蒙的作用下,他的疲惫一瞬间就被点燃成了亢奋。
  韩子毅怔怔的,尽量不让自己去看那裸露在外的雪白双腿。
  然而喉结之上不经意的吞咽动作,还是暴露了他的慌张。
  “你......干什么?”他问。
  龙椿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用一副有商有量的口气问道。
  “圆房吗?咱们”
  “......嗯?”
  韩子毅愣住了,怀疑自己是否听岔了她的话。
  此刻,走廊两边窗户还没有亮起曙光,只有混沌的黑暗扒牢在窗户上。
  注视着人世间那些不相通的悲欢。
  简短而沉默的几分钟后,韩子毅将龙椿带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很大,陈设却极其简单。
  一床一桌,一只红丝绒面料单人沙发,除却联排的书架之外,几乎没有别的玩器。
  唯独一个挂军装的红木架子显眼,乃是其父所留。
  韩子毅将龙椿安置在那张红丝绒沙发上。
  他按着她坐下后,便没有再说话。
  韩子毅先是进了浴室找了一条毛巾擦干头发。
  又将毛巾挂在脖子上,俯身将自己丢在床上的军装收起挂好。
  最后,他从写字台后扯过一张书桌椅子,提到了龙椿面前放好,落座。
  做完这一切后,韩子毅觉得自己心静了一些。
  至于静了多少,他也并不明了。
  但他的心至少不似刚才那样,令他感到明确的失控了。
  然而等龙椿抬眼看他时,韩子毅还是不自觉回避了她的注视。
  成年男子在面对女子求欢时,是很难经受住考验的。
  尤其是四目相对这种程度的调情,实在太容易擦枪走火,酿成大错。
  虽然韩子毅很明白,龙椿这样请求他,这样注视他,势必也不是为了给他什么考验。
  她是个老实姑娘,她要什么,从来都是直说。
  她才不会像他这个精神病一样敏感多疑,思虑深重。
  韩子毅垂着眼睛,看着龙椿落在丝绒沙发前的两条腿,十分克制的开了口。
  “怎么就......想着圆房了?”
  龙椿将两只手摊在膝头上,有些沉重的一叹。
  “我明天晚上就得往怀玉县去了”
  韩子毅咽了口唾沫,目光仍是拘谨的。
  “这什么相干?这事儿又不是搞战前动员,还有非做不可的道理吗?”
  龙椿闻言苦笑,回了韩子毅一句最老实不过的话。
  “万一我没回来呢?我今年二十八了,很多事情早都该做,但就是耽搁了,现在想想,其实很不值得”
  “你......”
  韩子毅拧着眉头,想告诉龙椿这样想不对。
  可话到嘴边后,他才惊惶的发觉,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对的。
  龙椿冲他笑,眼珠黑似碳色玻璃。
  “我不想做处女鬼,听着都觉得白活”
  这话之于龙椿来说,几乎算是撒娇了。
  韩子毅明确接收到了这份撒娇,并为之起了不小的生理反应。
  他半张着嘴,做出最后一点点抵抗。
  “你爱我吗?”
  龙椿仍是笑:“听实话吗?”
  “嗯”
  “就还好,更多是怕遗憾”
  韩子毅低着头扯了扯嘴角,无法责怪她的诚实。
  须臾后,韩子毅再度抬起了头。
  他的声音,也带上了一种屈从于欲望的沙哑。
  “好吧,但会有点疼”
  “不怕”
  ......
  翌日,艳阳天。
  龙椿从韩子毅房间醒来的时候,韩子毅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台边的写字台上翻阅文件了。
  灿烂的秋日阳光洒进房间里,照耀在了男人的脸上,手上,衬衣上,文件上。
  龙椿侧躺着凝视了他片刻,还未来得及想到一些关于情爱的诗句,就被他察觉了目光。
  “早”韩子毅说。
  龙椿打了个哈欠,她一边翻身躺平看向天花板,一边梦呓似得说道。
  “早啊”
  “茶吗?还是水?”韩子毅问。
  “茶”
  不多时,一杯温茶搁在了龙椿枕边的床头柜上。
  龙椿见状便要伸手去够,却不想刚一动作,她腰上的酸痛就发作起来。
  “嗯?”
  龙椿对这种陌生的虚弱感到新奇。
  她回眸看向站在床头柜边的韩子毅,荒唐问道。
  “我腰怎么这么疼?”
  韩子毅闻言俯身坐到了床上,随后,他干燥而温暖的手就伸进了龙椿的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