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是”四个人异口同声的回答。
  话音落下,恩断义绝。
  龙椿抬脚向着香草厅走去,柏雨山和小柳儿,大黄小丁,皆默不作声的随她而去,无人回头。
  唯有马兰。
  黄俊铭这厢一松脚,她就哭喊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急匆匆扑到了朗霆身上。
  她原本是有许多怨毒的诅咒要骂的,可在看到朗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后。
  她却只有流不完的眼泪。
  “她怎么这么狠......她怎么这么狠啊?你不是她弟弟吗?她怎么能下这样的狠手?”
  朗霆缓过了疼劲儿。
  他靠在马兰怀里,不理会她的质问,只向着龙椿的背影望去。
  虽然他的两只眼睛已经被打肿了,但在一片模糊的视线里。
  他还是看到了那根被遗留在庭院中的,沾满了雨水的,没有被使用的胶棒。
  朗霆咧着嘴笑了,可笑着笑着,咸涩的眼泪就流了出来。
  它们一汩一汩流过他脸上的伤口,带来一阵一阵,无法言说的刺痛。
  ......
  柑子府,香草厅。
  龙椿席地而坐在一片焦黑的香草厅里。
  时至今日,她也没什么好讲究的了。
  被烧的乌漆嘛黑的厅堂,被洗劫一空的古董家私,都丝毫没有叫她伤心难过。
  她冷静下来,认真做起了部署。
  “小丁,这两天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发送后院儿的大师傅老妈子和丫头们,丧事办完之后就去羊街上找匠人,尽快带人把柑子府修缮好,不要叫外人看我们的笑话,现在阿姐手里没现钱,这个钱雨山先出,事后阿姐翻番补给你”
  柏雨山盘腿坐在龙椿身边,无奈的一摇头。
  “我难道还......”
  龙椿拍拍他膝头:“你有心是你有心,阿姐不能白占你的”
  小丁闻言眨眨眼。
  他是个有些娃娃脸的小伙子。
  他的容貌虽然同黄俊铭有几分相似。
  但细看下来,他其实是比黄俊铭多些孩子气的。
  小丁看着龙椿,颇为积极的说:“阿姐,我也有钱”
  龙椿笑:“知道你有钱,留着自己花吧,阿姐就是穷死也没有花小孩儿钱的道理”
  小丁一皱鼻子,心里只觉得自己还是不如柏雨山有用,阿姐也老拿他当小孩儿。
  话至此处,龙椿又抬头看向黄俊铭。
  “神仙庙现在有多少人了?”
  黄俊铭老实回话:“一百三十个半大孩子,最大的十五六,最小的八九岁”
  “本事呢?”
  “能教的都教了,拔尖儿的有六个,其余的指望不上,只是混个人头”
  龙椿垂眼:“也够了”
  大约在三年前,龙椿就吩咐大黄小丁去笼络街头上的穷孩子,野孩子,病孩子。
  她让他们去接济,教导,治愈这些孩子。
  再让这些渐渐长大的孩子,做柑子府的打手,血包,替死鬼。
  这件事做的隐秘,几乎不为外人所知。
  大黄小丁常年神出鬼没,就是因为他俩总是换着班儿的住在神仙庙里。
  他们和这些孩子同吃同住,传道授业。
  为龙椿和柑子府的来日,预备出源源不断的门徒。
  柑子府的前任门房,就是如今躺在棺材板里的小军。
  他就曾是这些孩子里的佼佼者。
  龙椿没有薄待他,他临死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一套绸子寿衣。
  棺材里还放了十块大洋,用作黄泉路上的买路钱。
  这对于一个曾经流落街头,险些当街饿死的小叫花来说,已经算是好结局了。
  龙椿低头思索了片刻,便对着黄俊铭道。
  “你去挑两个拔尖儿的孩子回来,今晚我领着你们仨出趟活”
  黄俊铭对龙椿的命令不疑有他,说了声是后,就起身出门了,行事十分干脆。
  丁然见状也起了身,他要找丧事班子把后院那些棺材处理了,还得找匠人回来修缮柑子府。
  这两个事说简单简单,说麻烦也麻烦。
  龙椿平时最不喜欢办事拖拉的人,他可得早点交差。
  丁然起身后说道:“阿姐,我也走了”
  “嗯”龙椿点头,说罢,她又抬头看了一眼丁然:“多买点纸货,别叫咱们家的人在下面受罪”
  丁然难受的一皱眉:“我心里有数阿姐,这就去了”
  小柳儿见黄俊铭和丁然走了,便小心翼翼的挪了挪屁股,将自己扭到了龙椿身边。
  见龙椿没赶她后,她又将脑袋顶在了龙椿胳膊上,小声问。
  “柏哥说阿姐受伤了”
  龙椿见她难受,索性就将她搂进了怀里。
  她低头去看她脸上的纱布,轻声道。
  “我没事,你这怎么弄的?为着这点儿东西命都不要了?”
  小柳儿鼻头酸楚,跟只病猫似得往龙椿怀里一钻。
  她没有回答龙椿的话,她只是难过的咕哝。
  “那些当兵的不讲理,他们砸咱家大门,搬后院儿的枪和子弹,还有金条,他们还放火烧咱家东西,孟姐从西安送来的那个古董榻,也叫他们抬走了......”
  小柳儿越说越委屈,眼看着是又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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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春(五十八)
  龙椿叹着气摸她脑袋后的大辫子。
  “这帮王八蛋是不是把你私房钱都抢走了?”
  小柳儿闷闷的“嗯”了一声。
  龙椿笑,又问:“你孟姐给你捎的那个翡翠镯子呢?”
  龙椿不问这话还好,一问这话,小柳儿就哭的刹不住了。
  她哇的一声嚎啕起来,难受的直骂娘。
  “他妈的......我老舍不得戴......呜呜呜呜呜......现在好了......啥都没了......呜呜呜呜呜......姐......我不想活了......呜呜呜呜呜......”
  龙椿被小柳儿的哭喊逗笑,一笑就咳嗽起来。
  柏雨山本来也被逗笑了,可一看见龙椿咳嗽,他就赶紧伸手把小柳儿提到了自己怀里。
  “你把气喘匀再笑,大夫说你这一枪险的厉害,擦着气管子过去的,以后可别大哭大笑的”
  小柳儿闻言不哭了,抬头看向龙椿,伸手就想摸龙椿心口,却被柏雨山挡住了。
  “这么严重吗?”小柳儿问。
  龙椿摇摇头,又手贱兮兮的去掀小柳儿脸上的纱布。
  “别听他瞎说,你这脸留不留疤的?要是留了疤,你现在又没私房钱又没首饰,也凑不齐个嫁妆,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小柳儿闻言,刚停了的哭声就又续上了。
  柏雨山听得好笑,一边拍抚着小柳儿后背哄她,一边又搡了龙椿一把。
  “你还嫌她不难受吗?”
  龙椿微笑着不说话,一手托腮看向门外雨幕。
  她在天津养了一个月,胸口和肩头的伤口已经结痂。
  她养伤的这一个月里,柑子府是静默的。
  她的弟弟妹妹们,都乖乖的藏在暗处,等着她回来当家做主。
  他们没有内乱,没有叛逃,没有看她失势就吃里扒外,自奔前程。
  唯有一个朗霆。
  其实朗霆......也不算是背叛了她。
  他只是长大了,懂得选择了。
  仅此而已。
  龙椿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对着门外的雨帘轻声道。
  “好好活着吧”
  雨帘另一边,朗霆一瘸一拐的依靠在马兰身上。
  他艰难的向着柑子府外走去,纷乱的雨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柏雨山和小柳儿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去。
  唯有龙椿,她听到了。
  她在密密匝匝的雨声里,听见了朗霆拖沓的,伤痛的脚步声。
  她在香草厅里凝望着他,像是望着一位注定要分道扬镳的旧年小友。
  她没有别的话要说。
  唯有一句姐姐对弟弟的嘱托。
  “好好活着吧......好好活着”
  柏雨山听见了龙椿的呢喃,便好奇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了空洞的雨幕。
  他侧目看向龙椿:“阿姐?”
  龙椿回眸:“嗯?”
  “看什么呢?”
  “看笨鹌鹑驮傻狗呢”
  柏雨山失笑:“什么俏皮话”
  龙椿把手伸向空中,大大的伸了个懒腰,说道。
  “你也别闲着了,收拾收拾往奉天去吧,把朗霆那一摊子活儿接起来”
  “我?不让小孟儿去吗?她最能交际的”
  龙椿扭了扭脖子:“奉天那一摊子不好拿,小孟儿过去是稳当,但一个萝卜一个坑,西安那边也不能没人,还是你去吧”
  柏雨山颔首:“那天津这边......”
  龙椿打了个哈欠:“有我呢”
  ......
  午夜时分,北平的雨停了。
  龙椿窝在柏雨山的车里换了身衣裳,又就着后院儿的大水缸洗了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