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忽然就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还颇有一点娱乐性的。
  “北平城里的大姐姐,说的是你吗?”
  龙椿笑:“北平那么多女人,能给人当姐姐的海了去了,怎么就见得是我呢?”
  关阳林哼笑着点头:“是,大姐姐是海了去了,可柑子府里的大姐姐只有一个,能半夜摸进帅府里,杀了我姐夫外甥的,也只有一个”
  龙椿默不作声的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过了。
  “是,人是我杀的,可你姐姐还没死,你,那个......”
  说到这里,龙椿竟不知该怎么称呼关阳林了。
  按辈分讲,她跟韩子毅结了婚,韩子毅的娘舅,就也是她的娘舅。
  思及此,龙椿咬了咬牙。
  “那个,舅舅,你要是为着亲人情分绑我来,那我即刻就跟韩子毅去电话,让他亲自把你姐姐送来,如何?”
  关阳林冷眼看着龙椿,原本灿烂的眼眸微微眯着,竟酝酿出一点阴险的味道。
  “他当然是要把我姐姐送来的,这是他做儿子的孝道,可他的账是这么算,那你的账,又怎么算?难道我外甥白死?”
  龙椿闻言,心里有些起火。
  已经很久没有人将她欺负到这个地步了。
  她服软的话已经说了,关阳林这样不依不饶,那自己再说什么,也都没有意义。
  “你要什么?”
  关阳林笑:“我听说你们做杀手的,家私都不少?”
  “多少?”
  “三万两黄金”
  龙椿闻言低了头,心下只想抽出贴身的刀,抹了眼前这厮的脖子。
  “我手边没有,要打两通电话来凑”
  关阳林又笑:“不着急,我说的这是一条人命的价,我外甥是三万两,我姐夫又是三万两,而且我也不会让你打电话的,你只管开支票,把你存在银行里的现钱都支出来,再接着给你手下人发几份手信,让他们拿出金条来,我的人押车去接,等这些钱和金条到手了,我再考虑要不要放你走”
  “你不要欺人太甚”
  关阳林一耸肩:“我没有欺人太甚,是你和韩子毅欺人太甚,再说了,龙小姐,我早也听说过你本事不俗,本着惜才的心,我不断你手脚,可你要是跟我赛脸,你给手下的那几份手信,我大可剁你几根手指头,一道装在信封里,好给他们催催心”
  这天夜里,龙椿趴在泥炕上睡了一夜。
  夏夜睡这种小平房,是丝毫感觉不到冷的,甚至还有闷热。
  可龙椿还是不自觉的往炕中间蹭去,猫似得将自己团了起来。
  ......
  韩子毅是在隔日午后,知道龙椿被绑的消息的。
  彼时他正漫步在一派全新装修的大帅府里。
  整个公馆被纯白的漆面包裹起来,不见一丝罪恶的痕迹。
  满院子的粉紫蔷薇和爬山虎,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开了个盆满钵满。
  莱副官走进院子里,对着韩子毅说道:“司令,有电话”
  韩子毅也不着急去接,他伸手从花丛中摘下一枝蔷薇。
  想着要把这玩意弄成干花儿,拿去给龙椿献个殷勤。
  等到他走回客厅,接起电话的时候,这朵蔷薇便掉在了地上。
  电话那头的柏雨山尽量在保持镇定,可他越来越快的语速,还是暴露了他的兵荒马乱。
  “韩司令,阿姐出事了,北平街上的几个孩子瞧见她上了王小狗的车,王小狗就是王世杰,这人在北平和阿姐平起平坐,他不敢无缘无故的堵阿姐,肯定是受了什么人指使,我这里查到他们的车子出了北平之后往赤峰的方向去了,阿姐少在那一片活动,所以我想问问您,是不是您在那一带有什么......”
  韩子毅面色沉静的听完了柏雨山的话。
  “是,我在那一带有仇家,这件事你不用管,你现在回北平照应好柑子府,我去找龙椿”
  电话挂断之后,韩子毅走向沙发拿起军帽戴上,又对莱副官吩咐道。
  “把热河的兵力往赤峰带,尤其是那几个骑兵旅,让他们做先锋”
  莱副官看着韩子毅冷酷而麻木的神情,便知道他这通电话接的糟心。
  于是他肃穆了神色,应了个是,转身就往司令部里发电报去了。
  及至公馆客厅无人后,韩子毅才伸手拿起电话机,拨出了一个久未拨打的号码。
  片刻后,电话接通。
  关阳林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哪位?”
  “关阳林”
  对于韩子毅的直呼名讳,关阳林并不生气。
  他是他爹的老来子,关月华的年纪本就比他大许多。
  是以他也从来没觉得自己是韩子毅的长辈,故而一点也不在意他尊不尊敬自己。
  关阳林窝在一张土炕上,一边就着炕桌喝红薯粥,一边对着电话那头的韩子毅笑。
  “好我的外甥,还能记着舅舅的专线,我还真没白疼你啊”
  韩子毅不理会他的调侃,只说:“你手下两万人不到,前些日子又被奉天的赖家军打散了队伍,搜刮了军械,你眼下没兵也没钱,怎么敢选在这个时候招惹我?”
  关阳林哼笑:“我疯了呗,老三,你的女人落在我这个疯子手里了,你害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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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春(五十一)
  韩子毅将手骨捏的咔咔响,说出的话却始终波澜不惊。
  “你抓错人了,我的女人在香茅公馆里养着呢,你抓的那个,我已经用完了,你拿她威胁我,也是错了主意了”
  “你不要跟我在这里装硬气,把我姐和老头子藏的那些军械给我送过来,我就不动你的女人”
  韩子毅笑:“说了那不是我的女人,但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就没顾及了,咱们赤峰见,正好老头子留下的骑兵旅我还没用过,据说他们开战的时候会在马脖子上挂煤油瓶,一路烧杀过去,看着跟放礼炮一样,到时候咱们一起看看”
  说到这里,韩子毅挂了电话,俯身捡起地上的蔷薇,搁在了电话机旁。
  再片刻,韩子毅整装出门,坐上了一辆曾是他爹专用的凯迪拉克汽车。
  他贴身的小勤务兵紧随其后,手里还拖着一个哑巴了的关月华。
  韩子毅坐在司机位后方,一路上,哑巴了的关月华无数次扑打韩子毅,他都岿然不动。
  关月华眼泪和鼻涕流了满脸,眼里遍布血丝与绝望。
  她此刻恨不得吃了韩子毅的肉,喝了韩子毅的血。
  她想过这个庶子胆大,但她却没想到,这厮能阴毒到这个地步。
  他没杀她,他只是毒哑了她。
  她还将她关起来,每天叫人给她喂泔水吃。
  她是王府里的格格出身,前世今生都没受过这种大罪。
  韩子毅是会整治她的。
  他不仅把她变成了一个口不能言的哑巴,还将她这一生的骄傲自尊,通通辱没了个一干二净。
  就像,当初她对他一样。
  ......
  关阳林的大部队驻扎在一个县城里,这县城名叫槐香县。
  县如其名,每年到了四五月份,整个槐香县都会被槐花的香气包裹。
  彼时彼景,简直有点乱世槐花源的意思。
  说实话,关阳林在这个县城里窝的挺舒服的。
  唯一不满,也就是不得志而已。
  他本身不是个带兵打仗的人才。
  但清政府倒台那年,他虽然只有七八岁儿,却还是接下了王府里的财富人脉。
  彼时的新政府受了老王爷的恩惠后,就给了他兵权和委任状。
  还将他送去了日本的军官学校,学习带兵事宜。
  那时候,他还留着辫子呢。
  他那辫子到了日本之后才剪掉的。
  辫子落地之时,关阳林对着面前的水银大镜子落了一滴泪。
  彼时他深刻感知到了时代巨轮的碾压。
  却不知道自己该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以只得对着镜子哭一哭。
  哭一哭那位一去不复返的王府贝子,瓜尔佳文贤。
  挂断电话之后,关阳林对着眼前的炕桌发了会儿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开始变成一位军阀的。
  但他知道,在成为军阀的这条路上,他死了爹娘,经了抄家,没了奴仆,很是孤单。
  他走在他爹留给他的后路上,带着几万人马,跟着新政府的脚步。
  一会儿打别人,一会儿被别人打。
  他有时候能赢,但大多时候落败。
  事到如今,他的队伍渐渐缩水,新政府的军饷也有一搭没一搭,显见是有点舍弃他的意思了。
  从去年开始,他的队伍就被那些大军阀们偷袭了好几次。
  那天他窝在老巢里,指挥着自己手下的团长进村烧杀抢掠,找寻过冬的物资。
  却不想他的兵没长眼,错杀了一个赖家军的小营长。
  赖家军是奉天的大军头,几十万人马盘踞在东三省,甚至还有往山海关外漫延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