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行,给你那小媳妇儿也带点,她肯定比你还难受呢,别叫她觉得掉了个孩子就受冷落,咱们不是那样的人家”
  朗霆眼底一痛,又将脑袋抵在龙椿肩头蹭了一下。
  “我知道了,姐”
  说罢,朗霆就昂首阔步的从连廊下窜了出去,买糖糕油茶去了。
  小柳儿一路将龙椿扶回卧房,又在龙椿怀里腻歪了几下,才心满意足的扛着大捞网走了。
  及至这时,龙椿才腾出手来抓揉自己一身酸痛的骨肉。
  揉完之后,她忽然福至心灵的看向了床头柜。
  那上头还搁着电话机的听筒。
  鬼使神差的,龙椿伸手拿起听筒,对着那头“喂”了一声。
  “嗯,你回来了?”
  韩子毅的声音懒懒响起,他像是些抱着电话小睡了一场似得。
  原本低沉的声音里,竟平添了几分刚刚睡醒的沙哑。
  龙椿惊讶的张了张嘴。
  过于宽大的长衫袖口,从她红通通紫哇哇的小臂上滑落下去,露出一截儿举着听筒的雪白手腕。
  “......你等了一夜?”
  韩子毅打着哈欠点了个头,也不管电话那头看不看得见。
  他合衣从自己的洋式大床上坐了起来,又把提在手里的电话机搁在床上。
  再自顾自的弯折脖子,用脑袋和肩膀夹住听筒,边给自己换衣服边道。
  “嗯,等了一夜”
  龙椿笑了:“你有什么紧急话要跟我说,值得等一夜?”
  韩子毅解开自己身上的皱衬衫,想了想道。
  “我就是没有话想跟你说,才等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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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春(四十二)
  龙椿挑眉:“我不明白这话”
  韩子毅闻言,便自顾自的解释了起来。
  “我打给你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想跟你说什么,但你叫我等你一会儿的时候,我忽然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既然你让我等一会儿,那我就等一会儿吧,这不比我没话找话惹你烦来的愉快吗?”
  龙椿仍是笑:“我要睡觉了”
  韩子毅又打一个哈欠,问:“我昨晚等到四点钟的时候,眯着了,六点一刻醒来,又继续等,你想不想知道,我等你回话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想什么?”
  “我在想你睡觉的时候,是穿着衣服的,还是光着身子的,倘若你光着身子,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龙椿被韩子毅的哈欠声勾引,也跟着他打了一个哈欠。
  电话挂断之前,龙椿温声道:“我是光着身子睡觉的,但具体是个什么光景,我自己也没有看过,你想看吗?”
  “想看的”韩子毅答。
  “以什么眼光看?”
  韩子毅想了想:“以丈夫看妻子的眼光看”
  “韩怀郁,我们并不是真的夫妻”
  韩子毅一手拉住自己的皮带扣,一手将扣针戳进扣眼里。
  他说道:“我知道啊,我这不是正在努力让咱们变成真的夫妻吗?”
  龙椿被他逗笑:“为什么呢?”
  这一次,韩子毅沉默了很久。
  他将电话机挪开,自己坐在了床边,又半勾着身子,将肘尖抵在膝盖上,一手托腮。
  “因为我发现,你这个人又冷酷,又有心,竟然很值得一爱”
  电话挂断了,龙椿将听筒挂回了电话机。
  她的心情丝毫没有被韩子毅的话影响,在对着窗外伸了个懒腰后。
  她便在屋中大起拳脚,对着空气耍了一套太极十八式。
  及至一套拳法收式,龙椿浑身的酸麻,便都平息了。
  但她仍是打哈欠,心里还额外纠结着一件事。
  她是等朗霆回来,吃了油茶糖糕后再睡呢,还是这会儿睡了,醒了再过去吃?
  思来想去,龙椿又拿起电话打进了香草厅。
  那头小柳儿刚捞完湖里的枯黄小岛,方进香草厅便接到了龙椿的电话。
  “阿姐,你要啥?”
  龙椿握着电话嘿嘿一笑:“等不及朗霆回来了,你给我端点油条包子过来,不要豆浆,弄一大碗热牛奶,多放糖”
  小柳儿一乐:“好哇!阿姐你等我一会儿,我再给你拿个白俄面包,这面包泡奶里吃甜甜的,跟糖糕一个味儿,还好消化”
  “行”
  ......
  朗霆回来的时候,龙椿已经睡下了。
  他也没敢去龙椿房里转悠,怕晃醒了她要挨巴掌。
  是以,朗霆只好抱着满怀的烧饼糖糕,并装在搪瓷缸子里的一海油茶,心如刀绞的走进了西跨院。
  西跨院的小厢房床上,坐着面容枯槁的小媳妇儿。
  小媳妇儿大名叫马兰,小名叫妞妞。
  彼时她和朗霆情好之际,朗霆总是一口一个小妞儿的叫她。
  便是蜜里调油来形容那时的两人,也是不为过的。
  可现在......
  朗霆将早点放在了马兰床边的小柜子上,而后又拧了一把热毛巾给她擦脸。
  马兰看着自家这个能干多金又年轻英俊的丈夫,腹中的委屈,忽然就怎么都憋不住了。
  “你那姐姐是你什么人?亲戚还是旁的什么?怎么就那么厉害?前两天伺候我吃饭铺床的那个丫头,叫小柳儿的,她又是你什么人?她一口一个哥的叫你,又不是你的亲妹子,你叫我怎么想?你领我回奉天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你这辈子就我一个!你......”
  朗霆被马兰那双哭肿了的眼睛看心疼了。
  他伸手将人搂在自己怀里,又欺身上了床,抱着马兰靠向床头,认命般说道。
  “我做的不是寻常生意......”
  马兰闻言,绝望的一闭眼。
  其实她早有预感。
  她在天津的时候,就是柏雨山公馆里的一个后厨丫头。
  虽然她平时只管给柏雨山烧洗澡水,但个把月下来,她还是听了几耳朵闲话的。
  好比为什么主人家不出去工作,却还能养住这么大一个公馆。
  又好比公馆三楼是不让下人进的,因为那里头不是枪炮就是刀具,都是些要人命的玩意儿。
  却原来,温和有礼的柏先生,是个做人命生意的刽子手。
  彼时的她,很是艳羡柏雨山的富贵,但也从心底里惊恐起来,认为这份营生太过可怕。
  那一日,她在公馆里见到了一位穿着体面西装,笑起来又跟个大男孩似得朗霆。
  只一眼,她就觉得他亲切可爱。
  朗霆一进公馆就跳到了柏雨山背上,他没大没小的勒住柏雨山脖子,嬉笑道。
  “好大哥,我千里迢迢的来看你,你拿什么招待我?你离阿姐这么近,又常常回柑子府,阿姐肯定偷摸给你塞钱了,你现在拿出来咱们还好平分,要是被我自己翻出来!哼!”
  朗霆说着笑着,柏雨山也拿他没办法似得,背着他瞎晃,想把人给晃下去。
  “柑子府又不是个印钞间,你哪只眼睛看见阿姐给我塞钱了?我这儿什么值钱的都没有,喏,就这一个丫头,上个月刚买的,你要就领走,再没旁的了”
  彼时站在餐柜边的马兰一愣,脸刷的一下就红透了。
  朗霆盯着她看了一眼之后,也愣了。
  而后,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有心攀援富贵的马兰,和一见钟情的朗霆,成了一对崭新崭新的小夫妻。
  他俩一个装聋一个作哑,就这么只谈风月,不谈其他的过起了日子。
  朗霆不管马兰心里在想什么,他只觉得这个丫头漂亮,活泛,胸口看着还沉甸甸的,于是他就爱她了。
  马兰也不去想朗霆为何会如此年轻,就如此有钱,出手便送了她四两重的金镯子。
  她只知道这金镯子好看,光亮,戴在手上还沉甸甸的,于是她便在一片金光闪闪的欣喜中,抛弃了天津的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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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春(四十三)
  她义无反顾的跟着朗霆远走,将自己嫁去了奉天。
  朗霆搂着马兰,低头伏在她耳边解释。
  “阿姐是把我养大的阿姐,我做的生意,都是阿姐给我的生意,小柳儿的确是我妹子,阿姐疼这丫头比疼我还多,妞妞,你以后......”
  马兰闻言没有说话,只是寂寥的一闭眼。
  她知道,自己那嫁入豪门做少奶奶的美好幻想,已经破碎了。
  她的爱人不是少爷,她自然也就不是什么少奶奶。
  她的爱人没什么本领,如今之所以能这样体面,大约是依仗着这间宅门的女主人得来的。
  初见那天,他体面的西装打扮,也不过是一场庶民发迹穿了龙袍,于午后扮作太子,引诱了无知少女的戏码。
  马兰哼笑,觉得自己在朗霆身上吃了暗亏。
  他没有光彩的事业,却已经把自己哄进了门,玷污了身子不说,甚至还生下了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