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龙椿的眼睛圆而有棱角,上下睫毛格外厚密,看着犹如两道乌黑的油墨线。
  恍惚间,韩子毅开了口。
  “你想怎么做这个烟土生意?”
  龙椿兴奋的一盘腿,又把整个上身贴近了韩子毅,兴奋的搓搓手道。
  “云贵川那一片的烟土生意我插不上手,但关中一带我还是有人手的,西安,蚌埠,兰州,再到北边的热河,奉天,长春,包括北平周围的几个大县城,这些地方都能出烟土,我也都能筹备出卡车和人手,只要你愿意给我做靠山,我立刻就能启出一条贩烟的路子来”
  韩子毅眯眼:“我开什么口?”
  “你只要对外说,这条烟路是你的,再派些大头兵给我开路,我就不怕有人来劫我了,我早前不做这个生意,就是怕被人黑吃黑,你知道的,现在全国八成的烟土利钱,都是你们这些当兵的在吃,而我之所以找你,也就是想做这个生意”
  韩子毅的表情,只在听到黑吃黑这三个字的时候略微变了变。
  可再后来,任由龙椿将这烟土生意说的多么天花乱坠,韩子毅都始终一言不发。
  最后,他伸手在龙椿膝盖上拍了拍,一票否决了她的想法。
  “你不能做这个生意”
  “为什么?”龙椿皱眉。
  韩子毅两只手捏住龙椿的肩膀,一脸严肃道。
  “烟土害人”
  龙椿仍是不解:“害谁了?”
  “谁抽害谁”
  龙椿乐了,也伸出手来按在了韩子毅肩头。
  “我又没有那个瘾,害又害不到我头上,怕什么?”
  韩子毅见龙椿说的一脸理所当然,不觉有些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龙椿是个不问善恶的人。
  他知道。
  她年纪轻轻不到三十,就能稳坐北派杀手的头把交椅,还能靠着杀人害命的本事,替自己置下这么一间极尽奢靡的大宅门。
  她能是什么善男信女?
  韩子毅低下头去,略微组织了一番语言,而后便开口道。
  “头一样,烟土是害人的,这个生意,你不要沾,太伤天理,二一样,这些事情不合民国律法,你嫁了我,我又是平津军的总司令,你作为我的夫人,怎么能沾手这些东西?我当官,你贩烟,这叫什么事情?”
  龙椿一边听着韩子毅说话,一边将按在他肩头的手松开了,转而去摸索自己放在抱枕边的那把手枪。
  韩子毅瞥见了她的动作,眼中却没有丝毫畏惧。
  他直视着龙椿,一方面笃信自己不会死在她手里,一方面又飞快的动着脑子,思索该怎么安抚龙椿。
  龙椿捏住了枪托,面无表情道:“满大街的烧烟馆土膏店,你不去跟他们说烟土害人,你跑我跟前说来了?”
  “他们是愚人,我跟他们说不通,但你不是”
  “我是,我非但愚,还坏,我这辈子无非是求财,倘若怕害人,我又哪里来的今天?你要是想宣讲你这些爱国救民的思想,那就穿上你的军装皮,去京师大学堂里讲吧,那里有一大群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傻瓜大学生,他们最爱听的就是你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
  韩子毅看着龙椿不耐烦的脸,就知道她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
  自己再这样投饵下去,今天就很有可能走不出柑子府的大门。
  他苦笑了一声,脸上一派温和。
  “爱国救民本没有错,听着虽然冠冕堂皇,但也的的确确是我的心里话,我虽然拦了你的烟土生意,但我还有另一桩无本万利的生意,你听过之后,再骂我傻瓜好不好?”
  龙椿哼笑,漫不经心将枪口抵住了韩子毅的眉心。
  她动作骇人,杀气腾腾,可说出来的话,却还是一副有商有量的口吻。
  “你说人话,我自然听”
  韩子毅顶着枪口微微挑眉。
  “你说你在北方境内四处有人手?但之前不做烟土生意的原因,是因为怕被人黑吃黑?”
  “是”
  “那你现在就出去黑吃黑吧”
  龙椿抬眼:“什么?”
  “你带着你那些孩子们,出去黑吃黑吧,现在全国都在贩烟,你也不愁找不到人下手,且不管这些运烟贩土的人,有哪一路军阀做靠山,你都只管上去明抢,抢了之后就地销烟,买卖烟土的款子,你也尽管独吞,倘若有人来寻仇,你只说你背后靠着我,靠着平津军,让他们来找我说话”
  龙椿被韩子毅的这番话吓到了。
  她像看傻子似得看着韩子毅,歪着头问。
  “你是想当活靶子吗?贩烟是暴利,我上去抢了人家,断了人家的财路,你还让我放出你的名号去?如果真惹上背后坐庄的大人物了,你怎么活?”
  韩子毅用额头顶住枪口,缓缓贴近龙椿的面庞。
  在两人的嘴唇只剩下一线之隔的时候,韩子毅轻声开了口。
  “我有兵,也有你,我死不了”
  不知为何,龙椿觉得韩子毅说这句话的声音,很有些蛊惑人心的意味。
  他离她太近了,简直像是要同她拥吻起来。
  龙椿心乱了一瞬,不声不响的收了枪。
  这之后,韩子毅也有礼有节的往后退去,不再离她那么近了。
  龙椿改了自己盘腿坐的姿势,她抱着膝头团坐,背靠住美人榻的靠背,狠狠地动了一回脑子。
  她想,她或许是小看韩子毅了。
  这厮的野心,好像不只是做个地方军阀。
  韩润海活着的时候,在平津冀屯兵十三万有余,已经是中国境内赫赫有名的大军头了。
  现如今这些兵都成了韩子毅的人,而他又让自己去干打劫销烟的事。
  要知道,贩烟,是生意。
  但销烟,就是义举了。
  长远来看,韩子毅的这番话,不像是在给找她生意做。
  反而更像是某种,为求长治久安,而特意施展的政治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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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春(二十)
  销烟,斩断各地军阀的生财之路,再自报家门挑衅背后坐庄的大人物。
  这些举动看起来疯狂愚蠢,但认真想想,以韩子毅现在的兵力,他未必不能扛住那些来自大人物的报复。
  甚至......他还很有可能趁着这乱世,同那些异姓军阀们,也玩上一手黑吃黑。
  倘若他足够有耐心,运气又足够好,那他大可以和不如他人多的小军阀们硬碰硬,一边蚕食弱小,一边再挥刀向更强者。
  直至拉起一支比他老子的韩家军,更加威武雄壮的队伍,好在这乱世里称王称霸。
  可是,这么大胆又凶险的计划,韩子毅一个人做得成吗?
  他是受了谁的鼓舞启发,又是谁给他发饷养兵?
  他的上峰又是谁?彼时他来北平领的委任状,又是谁发给他的呢?
  龙椿吞了吞口水,用上了自己关于政治方面的所有智慧,问道:“你的上峰是谁?”
  韩子毅轻笑:“国军”
  “国军势微”
  “事在人为”
  夕阳落下了。
  七月半的月亮又大又圆,活像一颗深海大珍珠,沉甸甸的挂在天边。
  龙椿穿着坎肩短裤,背着手站在小野湖边思考人生。
  她现在是个杀手,挣的钱不少。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倘若有朝一日她失了手,那下场......唉。
  而今韩子毅叫她改行去做土匪,专截达官贵人的烟土。
  这生意听着就非常挣钱,但风险仍然不小,也很容易死于非命。
  龙椿对着清泠泠的小野湖叹了口气,只问自己今生今世,为什么就是做不了一桩正经生意呢?
  不杀人的,不见血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那种正经生意。
  她想来想去,只觉得自己命里带煞,非要见血,才能见财。
  韩子毅站在龙椿身后,他不知道龙椿在想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他该说的话都说尽了,龙椿听得进去就听,听不进去......他至多就是在死了爹娘大哥之后,再死个老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此时此刻,夜风轻轻吹拂过后龙椿身后的长发,她身子笔直,腿也笔直。
  韩子毅的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龙椿的小腿看。
  龙椿的这双腿,非常好看,长,直,走路不虚浮,一步是一步,稳当又利落。
  即便她此刻只露出来了一截儿小腿,韩子毅却还是感受到了她修长的双腿中,所蕴含的力量与美感。
  韩子毅想,龙椿虽然长相平平无奇。
  可她这副身板,却是世间女子少有的整齐利落,很是个练家子该有的身板。
  龙椿回头的时候,韩子毅还在盯着她的小腿看。
  龙椿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见自己身上干干净净无有不妥,便问。
  “看什么?”
  “你踢我一脚吧”韩子毅说。
  “哈?”龙椿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