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接着杀?接着卖命?接着伤天害理?然后再接着遭报应?
  不,这不行。
  龙椿想,她得在自己活着的时候,给他们这些人挣一只体面干净的饭碗回来。
  如此,即便她有朝一日不在了,这些人也就不用再重复她的悲剧了。
  做一桩平常生意,过一番平常人生。
  这样,才算是大家平安的善终。
  至于自己......
  龙椿对着车窗外笑了笑,她是没有脸面求善终的了。
  她麾下这些孩子大都不是自愿杀人的。
  但她不一样,她是自愿的,没有迫不得已,也没有受人教唆。
  她就是个天生的坏种。
  拿起屠刀就再也放不下的。
  坏种。
  ......
  龙椿遇见韩子毅的那天,是个春夜。
  晚夜间,龙椿沿着自家大宅门的院墙,一圈儿一圈儿的溜达消食。
  距离她被兰会长拒之门外已经过了三天,但她心里想做个正经生意人的愿望,并没有丝毫消散。
  她不是遇见挫折就止步不前的女人,就如韩子毅也不是个中了枪就跪地求饶的男人。
  那晚,一宵沾桃带杏的晚来风下。
  韩子毅穿着血染的军装,逃亡的快要断了气。
  他一步一个血脚印,跌跌撞撞跪倒在了遛弯的龙椿面前。
  临晕过去前,他气若游丝仰脸看向龙椿,说。
  “好姑娘......救救我......我......身上有钱......重谢你......”
  咚。
  韩子毅倒下了。
  龙椿冷眼看了看他,又抬头看了看他身后的追兵。
  发觉这伙追兵乃是自己黑道上的同僚,尽是些北平城里下九流的地痞流氓,杀手混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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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春(五)
  这些追兵看见龙椿所住的柑子府时,就已经心生了退意。
  如果说他们敢于杀人的地痞流氓的话,那龙椿就是专业杀人的地痞流氓。
  所谓大狗咬小狗,得不了个好儿。
  大家同为北平城里的邪恶势力,他们还是格外忌惮龙椿的。
  而他们之所以忌惮龙椿,则是因为......这帮小流氓以前的大哥,就是被龙椿手下的小丫头做掉的。
  瘦小的丫头用一颗他们见都没见过的日式手雷,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大白天。
  把他们的大哥,炸成了一朵红艳艳的人肉烟花。
  龙椿背着手站在巷子口,照旧的笑面迎人,她看着这些面熟的小混混说。
  “杀人杀到我府上了?”
  领头的小混混咽了口唾沫,默不作声往后退了两步,又叫出了龙椿在黑道上的诨号。
  “大姐姐,冒犯了,一时跑急了,没看着您的府门,但这个人是王老板的生意,您抬抬手,我把人带到别处去拾掇,绝不脏了您的地皮”
  这番话说的很客气,遛弯儿的龙椿心情也很不错。
  于是她十分宽宏大量的点了头,又抬脚在韩子毅脑袋上踢了踢,感叹道。
  “行吧,这人刚说他身上有钱,弄死了之后记得搜搜身,夜里做活儿辛苦,带着你的兄弟们吃宵夜去吧”
  龙椿讲话和气,表达出了一个同行之间互相体谅的和蔼姿态。
  小流氓闻言如临大赦,当即也友爱起来,将大姐姐的敬称叫的愈发亲热。
  “谢谢大姐姐,稍晚些我找人把地上的血给您擦了”
  “嗯,辛苦”
  说罢,龙椿便欲接着去遛弯儿了,却不想刚一抬腿,就被人抓住了脚踝,趴在地上的韩子毅缓缓抬了头。
  “你......”
  龙椿低头:“我?我不救你,你不要求我了”
  “我......”
  龙椿歪头:“你?你要死了,你求我也没有用”
  韩子毅趴在地上,腔子里震动着咳嗽一下,口里便涌出一股哇啦啦的红血。
  他仰着头,用所有力气说了一句。
  “我是......韩老帅的儿子......你救我......我还你......人情......我爸爸在......天津北平都说的上......话......”
  韩老帅?
  韩润海么?
  一瞬间,龙椿眯了眼。
  韩润海可是眼下最炙手可热的军阀,人送外号平津大元帅。
  天津北平周边的几个县城,全部驻扎着他的军队,甚至连河北一带,也被这厮蚕食的差不多了。
  倘若能和这个人结交,那自己不就能从一个杀手混混,变成军界人士的朋友了么?
  这个身份虽然不怎么体面,
  但,总归是比现在好。
  龙椿想明白了前因后果,深觉这是个机会,于是她一抬手,字正腔圆的说了一句。
  “且慢!”
  趴在地上的韩子毅听了这一声且慢后,便死得其所一般昏过去了。
  小混混不知道龙椿为何突然变了卦。
  韩子毅方才说话的声音太小了,他没能听见两人之间的秘密许诺。
  龙椿搓了搓手:“王老板这桩生意,开的什么价?”
  小混混一愣,实话实说道:“两万”
  龙椿点点头:“这个人我要保,依着规矩,你现在进府里找小杨领两万的现钱,算作劳务,再拿四万的支票给王老板,替我赔个罪,就说这单生意龙椿拦下了,倘若他不依,也叫他不要生气,只管来柑子府同我面谈”
  小混混闻言挠了挠头,有些犹豫道:“这......大姐姐......王老板这人脾气不好,登了您的门肯定不会客气,您还是......”
  龙椿扬眉:“他客不客气,那是我和他的事情,你该拿的钱,我少你的了吗?”
  龙椿话里露了凶相,小混混知道再纠缠也是无用。
  这活儿交不了差,回去至多是挨一顿骂,可此刻若是和龙椿硬来......
  不知为何,小混混又想起他那位死成烟花的大哥了。
  ......
  龙椿救了韩子毅,还将人留在柑子府里养了一个月。
  韩子毅能下床那天,龙椿捧出一张笑面站在了韩子毅面前,热情又诚心的说了一句。
  “韩少帅!您可算是醒啦!”
  这话的言下之意就是,既然醒了,那咱们该谈谈这场救命之恩的报酬啦!
  韩子毅自幼长在人精窝里,对人性通晓已极。
  他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连他妈喂给他的一口奶,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更别提陌生人的救命之恩了。
  韩子毅笑着拢了拢自己身上的黑绸褂子。
  一边抬手示意龙椿坐,一边动手拿起桌上的茶具,给龙椿倒了一杯碧螺春。
  “得龙小姐搭救,又在贵府悉心将养了一个月,再不醒的话,就太对不住龙小姐这份救命之恩了”
  龙椿坐在茶桌一边,看着韩子毅的眉眼,忽而发觉这人面相生的不错。
  浓眉大眼,清爽神气,说明这人心术坦荡,为人耿直,而下唇厚上唇薄,则说明这人嘴里不虚,讲话从实。
  至于那高挺笔直的鼻梁,就说明这厮本钱不小,是条钢筋铁骨的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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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春(六)
  龙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笑道。
  “岂敢岂敢,少帅身子好些了吗?”
  韩子毅颔首:“好多了,说起来还没谢过龙小姐搭救的大恩,不知韩某该怎样多谢小姐?”
  龙椿等的就是这个话茬儿,韩子毅也知道龙椿在等这个话茬儿。
  两人心照不宣,又是相视一笑。
  一笑过后,龙椿低下头,尽力表演出一个含羞带臊,心口难开的模样。
  须臾后,她顶着一张憋红的脸,脉脉含情的看向韩子毅。
  “不如......少帅以身相许吧?”
  韩子毅微讶,不由挑眉:“嗯?”
  龙椿深吸了一口气,她搓了搓自己的大腿面儿,将腿上穿的凉绸裤都搓热了,才矫揉造作道。
  “我......我很喜欢少帅呢......”
  韩子毅闻言在心里笑出了声。
  他遇见龙椿那天,虽然已经重伤在身,可脑子却没有停转。
  那天龙椿招呼小混混让他们杀了他之后,再用他身上的钱去吃夜宵......这事儿,他可记着呢。
  而且自己卧床这一个月,都是一个脸上有玫瑰疮的小丫头伺候的,这厮可是从没来看过他。
  韩子毅轻笑:“是吗?龙小姐喜欢韩某什么?”
  “少帅家世显赫,容貌英伟,实是良配,我自幼家中贫苦,一直想要嫁入高门大户,过一过当少奶奶的瘾头,而今乍然和少帅有了缘分,实在是喜不自胜,只好撇下姑娘家的矜持,来毛遂自荐了,还望少帅不要见怪”
  龙椿不是个惯于扯谎的人,她素日与人交谈,不是在谈生意,就是在逗乐子,甚少谈起这些情情爱爱,喜不喜欢的话。
  而今乍然一谈,自然就有些不伦不类,且她自幼不识字,也是最近才学起了之乎者也一类的成语。
  是以即便这番话她腹稿了许久,但词句一经说出,也还是僵硬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