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贤弟且慢。你只见那田中无蝗,可也要想想, 有的蝗虫吃庄稼, 有的蝗虫却吃人呐!”
  乔逸兰不知何时停下了脚, 驻足在门前,直到听到这句话, 才不动声色低了头,继续往里走去。
  二楼尽头的雅间内,林阔已等候多时。
  闭了门,两人独处, 并没有过多寒暄,乔逸兰也未揭遮面之物,在林阔对面坐下,将带来的东西拿出,放在桌上——
  依然是一册《群蝗记》。
  却与市面上流传的不同,是经折装,纸张硬挺,整册厚度也减下许多。
  林阔望着书封,探手过去,又抬头看了眼乔逸兰,才小心翼翼把它拿起,方一托在手中,便迅速翻阅起来。
  那里面的内容,自然也与旁人所能见着的不同。
  每只蝗虫都有了姓名,而禾稼的残骸,成为了他们的罪证。
  他越看,眼里神光越亮:“好啊,好!终于……”合上书,意犹未尽,目光灼灼望向乔逸兰,“逸兰,你辛苦了。”
  面纱之下,乔逸兰也露出了这些年来少有的笑容。
  那年被救之后,她和林阔很快达成共识。林阔的老师——副都御史魏谦,也是乔逸兰的世伯、她父亲的故交,本已经心灰意冷,决意远离朝堂纷争,终究架不住两个年轻人苦苦相劝,还是走出了大狱,重新归入漩涡。
  魏谦行事低调,在宦海沉浮数十年,手中多少握着些冯先礼及其党羽的秘密。出狱后,他将这些秘密交与二人。自此,他与林阔在明处周旋,乔逸兰则隐身在暗,梳理线索,整理罪证。
  自古成事说易行难,以寡敌众,更是艰险。
  乔逸兰只身藏居山野,为收集更多信息,改名换姓,冒着巨大风险在民间辗转,暗访受害之人。闭门羹虽吃过无数,却不曾气馁。
  本以为行迹已足够隐蔽,熟料一夜深睡之中,林阔急促拍门,将她叫醒:“快醒醒!拿上紧要的东西,快走!”
  乔逸兰不敢多问,迅速披上衣服,把未成的两本书册一齐揽入怀中,和林阔绕去小路,匆忙下了山。
  夜阑人静,二人狼狈地放慢脚步,被山上噼噼啪啪的声音引回头,视线越过漆黑密林,只见一团被枝杈剪碎的红光正在膨胀,吞吃着她的房子。
  就在刚刚,乔逸兰还在那里休息。
  虎口余生,死寂里,乔逸兰和林阔扭头相视,说不出一言,连心都跳得无声无息。
  也是,冯先礼老谋深算,怎会让人轻易拿住他的把柄,他们这一番动作,早已被察觉。
  幸好身份并未暴露。无奈之下,乔逸兰扮作落难妇人,去陵山青云寺求
  助。住持见她处境艰难,心生慈悲,将她收留寺中。
  青云寺是清净修行的尼庵,素来不接待男客,无关人等亦不得入内。乔逸兰新的栖身之所,很安全。
  在这里,住持对她格外照拂,安排她住进僻静的偏院,平日仅需抄录佛经、整理藏书。挑水劈柴一类的重活,从落不到她头上。
  乔逸兰没问过为什么,只默默在心中记下恩情,来日若有机会,定当还报。
  她的心思,全聚在一处。魏谦和林阔身在明地,行动受限,大多任务便压在她的身上。
  查证、梳理、撰写……过程并不容易,查证无门、思路中断、废稿成堆,一次又一次焚毁重来。
  日夜握笔,手上早已磨出笔茧,冬日里会添冻疮,关节也时长作痛,大约是太过操劳,无意间落下的病根。
  且因上回险些命丧火中,乔逸兰行事更加谨慎,常常神思紧绷,以至半夜总要醒上几次,身子哪受得这样消耗,眼窝就一日日凹陷下去。
  纵是这样,顶着一脸倦容与林阔会面时,她也不曾提过一个苦字。
  但其中辛劳,到底是藏不住的,虽不出口,同伴却都看在眼里。
  熬到今日,四载光阴、四载心血,终凝成两本同名书——
  一本,写给百姓。警醒世人蝗患早已迫近,其势汹汹。
  另一本,专呈天子。直言不讳,揭露的,正是一个尚书如何结党营私,如何残害黎民。
  “我会带给魏大人,由他呈上。”林阔把手中这一本薄册谨慎收好。
  乔逸兰点头,道:“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已经足够。”林阔垂眸,望着收纳书的扁盒,“希望能打动陛下……”
  乔逸兰站起了身:“等待结果吧。”说着,准备推门离去。
  他二人每次见面,都担心引人注意,不会长坐久谈。
  林阔也跟着站起,欲目送她先走,忽而想起一事,立即开口叫住她:“孟文芝现今正在永临。”
  十分突然。
  乔逸兰闻声,手僵在门前,回头望来。
  林阔轻声劝道:“你若想他,就去看看吧。小心些,应该不会有问题。”
  这一语正中心坎。
  她想念孟文芝,想念她的女儿,想得一日比一日更甚。
  不知他们过得可好?不知她的事情,可有耽误了他们?四年以来,她一直东躲西藏,避世而居,什么都没打听过,什么都不知道。
  陵山距离永临,不过十余里的路程……
  于是,就有了这日人群中的一瞬相望。
  面上白纱松了结,风刚吹落,她慌乱中转头,孟文芝的脸便直入眼底。
  那会儿,他们二人一个气得脸粉红,一个吓得脸煞白。
  乔逸兰当场逃走,从饼店往外瞧时,孟文芝还愣愣站着,人流里,唯他一动不动。
  他认出她没有?
  怎么会认不出呢?走在回青云寺的山路上,乔逸兰踩着石阶,回答自己。
  耳旁又响起一声声呼喊,都是她的姓名——那是她最后从孟文芝那里听到的声音。
  浓烈的情感向她奔来,她听得到,感受得到。也由此知道,孟文芝的记忆自那时回来了。
  这般想着,乔逸兰长长叹气。枝上歇脚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远。
  她多想和他相认,可惜,现在还不行。
  或许以后也不行……她好像没有颜面再见他了。
  所有的所有,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她正是罪魁祸首。
  …………
  不过几日,魏谦便寻得时机,将书呈与陛下。
  皇帝对民间所传的《群蝗记》亦有耳闻,如今拿在手里,一折一折地翻去,不出半本,脸色就快比墨色还黑。
  “一群逆贼!”
  大掌按着书,重重拍在案上。
  从前只知冯先礼非善类,未料他竟祸国殃民至此,简直天理难容!
  皇帝极力平复怒火,片刻后,沉声问向魏谦:“此书从何而来?”
  魏谦只道是路上行人所落。
  这书乔逸兰写时,为不露身份,专门参照了别人的字迹,也不曾在哪里留下姓名,哪怕是假的,也没有。
  皇帝听后无意深究,又把书拿回手中,重头细细翻阅,心中思忖不止。
  实不该被它牵动情绪。
  这些文字虽令人椎心泣血,但终归无力,对冯先礼的势力似乎梳理未尽,关键处也有缺漏。
  眼下缺乏的,是铁证,纵他有意相信,也不能贸然行动,以免掀起一番动荡,还须先遣心腹秘密核查才是。暂且当这本书是一个提醒:冯先礼等人,得尽早处置。
  所有人都在等。
  只是有的人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有的人不知道。
  乔逸兰已然尽力,事成或不成,非她能够决定。
  借这一段时间,她回了趟最初家所在的地方——祥符。
  她也想爹娘了。兜兜转转这么久,只有结实立着的石碑,能让她完全放心地去倚靠。
  来到家人墓前,终于可以面对面说话,无需像从前一样,费心找一个没有人迹的山头,胆战心惊地烧纸,偷偷和爹娘诉苦。
  可她,也学会了沉默。分不清是要说得话太多,还是无话可说。
  乔逸兰安静地站在墓前,早已没什么眼泪可流,这么多年过去,被推着变得成熟,装也能装得坚强。
  无意转眸,她注意到一个稍显新一些的墓碑。以前从未曾有过,虽是许多年前了。
  它所在的位置,不远不近,像是独自一人,也像是想要向他们靠近。
  不知是谁的亲人,孤零零、怯生生地立在这里。
  乔逸兰耐不住好奇,向它走去,熟料一眼先瞥见了自己的姓名,眉头瞬时皱下去。
  那上刻着工整的五个字——乔逸兰之墓。
  竟是她的墓?
  她蹲下去,擦了擦上面的灰,看清一旁记着时间的小字,才想起她本该死在八年前,那个暴雨肆虐、晴日无多的夏天。
  谁会为她立碑,谁又能寻到这里……乔逸兰不愿去想。
  墓前有个木盒,用几块碎石头压着,受风吹日晒,有些掉漆褪色。
  乔逸兰目光落过去,料这十有八分是留给她的东西,于是把石头清下去,想看这里会放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