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素心暗瞧了少爷一眼,先对其他人吩咐:“忙你们的,角落都要擦干净。”
  话落,极小心地走来床边,先被他浸着血的眼睛吓了一跳,却强作镇定,用尽可能和平常一样的语气问:“少爷,身子哪里不舒服么?”
  孟文芝脸上摆着两团粉红,摇了摇头,那热哄哄的气息,素心站在三尺之外都能感受到。
  她心中也不好受,把被角往上提了提:“这两日好好休息吧,先把病养好……”
  话未说完,孟文芝忽然一定,轻声打断:“你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素心安静下来,仔细听了听,方道:“啊,是余妈妈带小小姐出来透风呢。”
  孟文芝眉眼松动,眸光忽然亮起,似笑非笑转头望向窗外,虽没见什么人影,却含着期待,提出了要求:“素心,我想见那孩子。”
  素心愣了一瞬,回神后激动地点头应下:
  “好,好!”
  少夫人的事……大家都已知道。失去她,对少爷来说无疑是一道难迈的坎儿。
  他这次醒来,也实在太过冷静,不知是病中散了气力,还是发泄太过,心神受伤,不得已把情绪锁在了暗处。
  素心本还十分担忧,现在听他想见小小姐,才勉强能舒下一口气——这是他心中还有挂念。
  往后的日子难虽难些,但有了挂念,咬着牙便还能熬不是?
  这般想着,快步走到门口把余妈妈喊来。
  咿咿呀呀的细声愈发近了,孟文芝等待着,单手撑直了身,终于看见门口露出绣着小葫芦的包被一角,呼吸不再均匀。
  “来,”他唇角颤动着,抖出一个并不明显的弧度,用最轻的声音呼唤,“快来……”已经准备转身下床去迎接,刚掀起被子,素心就推着余妈妈到了跟前。
  余妈妈正准备把孩子交来,忽地被孟文芝伸手隔开,神色犹豫:“我的模样,会不会吓着她?”
  瞧他面若金纸,脸微浮肿,一双眼睛红殷殷的,余妈妈心里一哆嗦,却咧嘴笑着安慰:“少爷说笑,哪有孩子怕爹爹的?”
  其实孟文芝并不知道自己变了样貌,只是发觉人人见了他都得一愣,才有所怀疑,这会儿听余妈妈一语,倒是好受许多,不再担心别的,盯着襁褓里的小脸,微微伸展双臂去接。
  他小声道:“爹爹来抱。”这样的口吻,还是第一次有。
  女儿到怀里的一瞬间,更如千尺浪涛打上礁石,溅起一场蒙蒙细雨。
  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一个真正的父亲,看着自己女儿,并知道自己爱她的感觉。
  他想拢住她蜷紧的手不松开,想亲吻她的脸,想就这样长久地注视着她,以此消磨余生,掩盖对逝者的思念。
  “好孩子,好孩子……”也不知都想了些什么,他忍不住越抱越紧,勾着脖子去贴近她,表情像笑又像哭,“以后还有爹爹在呢,爹爹陪着你,好不好?”
  素心站在一旁,鼻子一酸,正想出去缓解,却碰上清岳端药而来。
  “少爷,快趁热喝下吧。”
  孟文芝仿佛未闻,笨手笨脚地捏着一个香囊,试着去讨女儿一声欢笑。这一幕,究竟是好还是坏,已经无人能分清了。
  清岳不忍打断,放轻动作端药上前去劝:“少爷,不管怎么,身体总是最要紧的。”
  手中香囊一摇、一转,五彩穗子晃得生动,霎时勾住了小娃娃的目光,葡萄一样水灵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很快和穗子一起安静下来,却忽地张开了嘴巴,发出“咯咯”的声音,清亮悦耳。
  能从悲痛中短暂逃离一时,孟文芝笑得比她更欢心,恋恋不舍地侧过头,却不愿移动视线分毫,只用下半张脸去寻清岳手里的药碗。
  清岳专心喂着他把药喝完。孟文芝发现小孩儿神情突然严肃,也跟着皱了眉。素心一想,赶忙又倒一杯清水让少爷漱了口,去去药的苦味,这一大一小才和谐起来。
  恰在这时,有人敲响了房门,素心转身去应。
  那人说话带着喘:“我们去的晚了,少夫人尸体已经……”
  “小声!”素心立即用气音打断。
  回头去看少爷脸色,见他还好端端坐在床边,抱着小小姐,应是没注意到这边。素心暗松了一气,走到房外关了门,把人扯远了说话,低声训道:“少爷醒了,你这话若是让他听到,还能得了?”
  却不知孟文芝身体早已僵硬,强作的笑容刻在脸上,要抖下灰来。
  有许多道目光向他投去。
  “都出去,出去,别傻站在这里。”清岳把那些只会添乱的人赶走,极力找话,带着笑去做遮掩,“少爷,小小姐百天的如意锁,想打什么样式的?”
  孟文芝人微一愣,还未回答,先低眸望着女儿许久,又展露出疲惫的笑容。
  他从床前站起,朝门迈了几步,突地停下,用手轻轻拍着襁褓,温声哄道:“爹爹带你去找娘亲……”喉咙突然哑了,也不去顾,话音还没落完,目视前方神色一改,步子又急又大,直冲门外。
  “少爷?少爷!”
  清岳被落在房中,反应过来时匆忙去喊,只听远处一阵阵渐小的声音:“我们找娘亲去……有你在,爹爹一定能找到……”
  少爷似魇住了,失魂落魄,一路踉跄。
  早就知少夫人离去一事难过,原来方才的平静,都是强撑罢了!
  眼下就连清岳也没办法,既伤心又担心,拔腿追了出去。路上遇着那漏嘴坏事的家伙,正愁眉苦脸和素心商量着什么,纵是跑着不
  停,也忍不住转头对他怒声呵斥:“你且等着,回来我找你算账!”
  跑了几步,清岳倒也想明白了,若是顺着少爷的意思来,或许人还能好受些,便把那些劝他回去休息的话一并咽回去,折身取了厚衣裳,又命人把车马备上,重返孟文芝身边:“少爷,我们去哪儿?”
  孟文芝脸色淡漠暗沉,有气无力问道:“你说,她应在哪儿?”人还算平静。
  清岳点了头,同样不提那地方的名字,护他和小小姐坐上车,直奔城西郊外而去。
  那是一处荒坡——也可叫作化人场。
  甫一下车,焦糊的气息便冲上来,直钻鼻腔,孟文芝拧眉眯眼,望着前方零乱摆放的几具尸体,下意识把怀里小孩再裹严实一些。
  他有些后悔把她带来这种地方。
  “小心脚下。”清岳在身旁提醒。
  孟文芝脚尖一硌,低头见一只扭曲的手伸在脚下,手指已被他踩进土里,吓得心头震颤,连忙跳开,呼吸都乱了起来。
  平复后,举目四望。有的趴,有的躺。一张张青紫的脸,有的闭着眼睛,有的却半睁着,有的瘦骨如柴,有的被血裹得不见人样……
  有那么一刻,孟文芝竟然不希望再看见阿兰。
  耐不住身体已经开始行动,在土坑里、枯草中焦急地寻找。说到底,他还是想多看她一眼。
  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他爱她的事实不会改变。他们是夫妻,也做了父母,未来明明还有许多路要走……
  看遍一处又一处,唯独不见她身影。
  他停下脚,独自抱着孩子站在惨雾之中。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虚惊一场的庆幸,也有绵绵不尽的遗憾。
  庆幸转瞬既逝,终是遗憾占了上风。两条眉毛有些凌乱,越压越低。
  他低着头,竟开始向着地面喊起阿兰,天真地以为她还能听到,会应声。
  似已越过了坡顶,前方的路开始向下倾斜,孟文芝抬眼,看见有浓重的灰烟正在半坡上升,多像一缕缕亡魂归向天际。
  再走两步,火光便映入眼底。
  有一老者正从拖车上卸下尸体,往火堆里送,余光发觉高处多了个人影,一面忙活一面侧眸去瞥,没怎么放在心上,拿起铁叉伸进火中翻动起来。
  忽然听有婴孩之声,动作一顿,转头再看过去。
  孟文芝向他走近。
  “喂,你带着那么小的小孩儿,别过来了。”这边烟熏火燎,老人家把铁叉插进地里,好心提醒。
  孟文芝闻言,又落回了刚抬起的脚,心思仍系在他那处。
  老人感受得到,继续干着活,远远问他:“怎么不走?来这晦气的地方干什么?”
  第90章 错过
  这山坡阴气太重, 除去运送尸体的,几乎无人会来。
  孟文芝心中隐隐察觉不妙,莫名有些着急:“阿兰在这儿吗?”
  “什么阿兰?”对方显然不明白。
  这才知自己糊涂, 他虽心心念念阿兰,别人哪会知道?连忙补充:“是个女子,身长五尺有余, 脖子……脖子上应有勒痕……”
  老人撑着腰朝他摆手,面色并不算佳:“没见过。你再去那头找找。”说话间,又从车上卸下一具尸体。
  尸身十分挺直地滑落在地,被一路拖拽着扔进了大火,留下半截裙摆,很快一亮一黑, 蜷曲着消失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