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孟文芝心内有股无名的火气升起,仿佛是这张官文害他魂牵梦萦好多日,竟想伸手把它一次撕个干净。
  幸好还未失理智,他只是想了想,连手指都不曾有动作,突然被这一页误事的纸吸走了目光。
  上面,一个墨字“绞”,加一方朱红大印,让孟文芝眼眸一紧,微皱了眉。
  是何人犯了律条?
  不由得逐字看去,细探究竟。
  ……特将罪妇乔逸兰,处以绞刑,三日后,于市曹行刑。
  孟文芝低眸去瞧了告示日期。三日后,不正是今天么?
  又确认了地点,倏然回头,才意识到原来人们三三两两往北行去,是为到那行刑之地讨个热闹。
  望着望着,他似受了什么指引,不由自主舍下这处,缓缓迈步随入人流。
  一路来到十字街口。
  天空白而朦胧,接近地面泛着淡淡的青灰,视线再放低,是人头攒动,浓郁的黑。
  当他已经驻足在这里,才开始思考为什么来到这里。
  胸内突突蹦着,连手指都被震得发抖。
  为什么,他成为了看客的一员?
  刑台架好,公案已设,一根绞索自横梁垂下,在半空左右扭转,粗硬的毛刺被冷风吹动,根根立起。
  眼前看遍,孟文芝只觉喉间干涩,费力去吞咽。
  心口好像有一只拳头迫切地想要透出胸膛,又被柔韧地弹了回去,无声地沉没在深处。
  他双颊滚烫,冰凉的雪花一触即融,变成细小的水滴附着在脸上。
  在风中站定半晌,他才渐渐镇定,很快心中空落起来,甚至连情绪都再难感知。
  人们零零散散,从各方汇聚在一处,有路过的,有专程而来的,虽不算多,但也能轻易占走一半的视线。
  甚至还有人骑马前来,将马儿随手栓在近旁,便加入其中。他们一圈一圈,热烈地,急切地等待一场表演。
  似乎只有孟文芝没有走进人群,站得格外远。
  此次行刑,程序格外简省,监刑的官员面露懒散,态度并不重视。
  他只是招了招手,令身旁差役俯身凑来,然后朝他低语几句,后者会了意,立即小跑离开。
  很快,便见有道单薄伶俜的身影在刑台一侧闪烁。
  似一点火星落入干柴,不过刹那,人群轰然躁动起来。
  鹅毛大雪从天斜着飘下,人群呵出的白气盘旋着上升,视野内一片混沌。孟文芝竭力穿过这些阻碍,向前望去。
  耳旁,他人的议论之声不断涌来。
  ——竟是个女人……
  ——你才知道?可别小瞧,她害死人后可逃了三五年!
  ——哦,难怪急着处决。
  “肃静!”
  监刑官忍不了吵闹,向人群大喝一声,引得附近马儿摆着头碎步后退。
  那一团一团的虚白渐渐消散,只剩清晰的雪片,在空中轻轻飘洒。
  孟文芝终于能看见犯人的身形。
  她被半推半架着,像将出阁的少女,忸怩地登了刑台,踩在活板之上。
  虽是女人在高处,但她把头埋得太深,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见其容貌。
  不禁屏住了呼吸,就如受人捂住口鼻,心因此越跳越快,向他抗议,向他诉说不满,撞得他闷痛不止。
  他却只盯着前方,仿佛从来都不曾有过对空气的需求,也毫不理会那些疼意,满心只想:
  那上面站着的,好像先前在刑部廊外,给无知的他留下一吻的女人。
  也好像梦里梦外,无数次潜入他视线的阿兰……
  第87章 行刑
  乔逸兰站在高台, 垂眸望着地面木板上一层薄薄的白绒,上面有几个凌乱的黑色鞋印。
  视线随鞋印走到尽头,穿长靴的人, 还在检查将要收她性命的那根麻绳。
  现下,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死亡,也是等待解脱。
  她偷偷叹了口气, 雪花却没为她藏住,在身前转着圈飘远。
  眼前无比纷乱,飞扬的白雪挡不住底下一道道激动的目光,那些目光在她身上灼出窟窿,冷风钻过,安抚她滋啦作响的伤口。
  她原不想死得这般热烈, 只是没想被命运戏弄摆布这么多年,到头来, 连这种事情她都做不了主。
  长靴原路返回,它的主人在案前弯下了腰:“大人, 一切准备妥当。”
  乔逸兰听得清楚, 身体猝然一抽,如冻僵的人突然回温, 又变得虚软无比。
  余光里, 台下是一泓小潭, 水色浓郁,一个个橙黄朦胧的光斑, 都跟随着她轻盈地晃动。
  而在那最远处,小潭边,却孤零零站着一个黑点,怎么都不敢走近——
  孟文芝石头一样立着。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 头上肩上都落着雪屑,额前还有细细的水光。
  他也在等,因为等得太过焦灼,甚至忘了此次出门是为了什么。
  一双眼睛里望见的不是残酷场面,而是各种各样的影子。
  看到那犯人低头,他想起,有一人似乎也是这样沉默隐忍;看到她暗自叹息,他想起有一人也总是愁思满怀;看到她压不住颤抖的身形,他想起有一人,也常如这般惶惶不定、惴惴不安。
  看到她紧蹙在一起的长眉,黑睫下露出的清眸,透着红的鼻子、粉白的唇,他想起有一人也是——
  他想起一人。
  乔逸兰抬起了头,而孟文芝也终于等到她和她迟来的目光。
  相互交织的两道视线里,雪花静止在半空,风把发丝定在脸庞,雾气也变成了透明。
  那张熟悉的脸,那个与他仅有一面之缘的女人。当初说什么探望亲人,如今竟站在这里,原来,是真的骗了他。
  孟文芝沉在水底,望着水面的人影,吐出几个扭曲的泡泡:“乔逸兰,乔逸兰……”
  他低声自语,反复念着那个从告示墙上读来的姓名,耳朵里似灌了水,嗡嗡扰着他的思绪。
  费了半晌才强定心神,仰头用力望乔逸兰的眼睛。
  那是一条无形的丝,他们两人各持一端,一旦有人收紧,另一人就要往前。
  于是孟文芝开始迈腿,一步一步,踉跄着向她走去。
  真如痴了一般,眼皮都不曾眨动一下,只有一层密实的睫毛轻微扑扇,嘴巴还在不停地张合。
  一声声要唤的不是她,而是走失多时的记忆。
  “今有犯妇乔逸兰,不守妇道,悖逆人伦……”监刑官从案后起身,面向众人,垂目看向手中所持黄纸,一字一字高声宣读。
  孟文芝刚触到人群,看见站在高处的女人在罪状响起的一刹那红了眼睛,胸口猛地连跳两下,激出一阵热意,朝头上涌来。
  他开始着急,伸手插进肩与肩的缝隙中,想要破开人群:“让一让,让我过去。”
  前面有人扭过头,简单扫了他一眼,往旁站了半步。他挤进这样狭窄的路,只想离乔逸兰近一点儿,再近一点儿。
  “谋害亲夫,至其当场毙命,事后,隐姓埋名,辗转潜逃至永临县……”
  耳旁字字句句如同念经,孟文芝不堪其扰,眉头皱得厉害,却依然痴望着她,不愿停歇:“快让……咳,咳咳!”
  身上高热尚还未退,此时寒风侵入肌肤,他再难忍不适,咳声都比先前浑浊。
  闷头缓解时,案后之人已宣读完毕,放下手中纸页,深吸一气,仰头大声道:
  “时辰已到,行刑——!”
  此一言,如尖头长棍穿过双耳,孟文芝闻声陡然抬头,发现女人早别过脸,舍下了那条原牵着两人的细丝。
  有二人走至她身后,强硬地按着她的肩膀,害她又低下了头,对着脚下的木板滴滴答答掉泪。
  透过额际那些柔软的灰色发丝,隐约能看到她绷紧的鼻头,暗红的唇肉裹着白色的牙齿,咧成一个并不好看的形状。
  她明明那么难过,却连一丁点声音都没发出。
  钳制她的两只手厚实粗大,圆钝的指头几乎陷进她的身体里,它们紧紧掐着,跟着她的肩头不停抖动。
  行刑……
  时间如此紧迫,孟文芝终于知道紧张,胸前起伏愈发剧烈,急切地用手肘拨开人群。
  有人恼他无礼粗鲁,待转过头时,竟已被他挤到了身前,只能追着后脑勺骂上一句:“挤什么!”
  “乔逸兰,乔逸兰。“冲上前时,孟文芝还在念着这个名字。
  他用双臂奋力为自己开路,人群里暖烘烘的气息从他割开的一条口子向上发散,冷气迫不及待钻入空隙。
  风刮来,他便迎着风,一路向前。
  看到从侧飘来的两片雪花融作一团,半空两只飞鸟身影倏忽合一。
  看到高台之上,女人迈步的脚,一前一后,叠在了一起。
  那是不情不愿,极其别扭的一步。
  绞索垂在她脸前,如一张血盆大口,上面的毛刺就似尖牙。
  透过绳子圈出的空,孟文芝看到她眼中露出的惧色,忽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